几天后，重庆，川军第二军总司令部。

    连绵的阴雨笼罩着这座山城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沉闷的气息。总司令部内，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“报告总司令！前方侦察营发来急电，赵北川的队伍距离重庆外围防线，已经不足五十里了！”一名通讯兵神色匆匆地跑进作战会议室，大声汇报道。

    听到这个消息，会议室里的几名高级军官顿时面露喜色。五十里，对于急行军来说，也就是大半天的路程。这意味着，那支带着神秘铁甲车的“起义部队”，马上就要成为他们第二军的囊中之物了。

    “好！太好了！”钱师爷第一个跳了出来，手里的一把折扇摇得飞快，满脸谄媚地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刘湘说道，“总司令，您看这赵北川，果然是真心实意来投靠您的。这一路上星夜兼程，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，简直就是急不可耐地想要沐浴在总司令的光辉之下啊！”

    然而，坐在宽大太师椅上的刘湘，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喜悦。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桌子上的军用地图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沉闷声响。

    整个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，军官们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这位向来以深谋远虑著称的“巴蜀小诸葛”又在盘算什么。

    刘湘始终心存疑虑。

    这并不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明显的破绽，而是出于他多年来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、近乎野兽般的直觉。

    放眼整个民国军阀史，尤其是他们这乱成一锅粥的四川军阀界，刘湘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异类，也是一个真正的狠角色。从保国战争、护法战争，再到大大小小的川军内战，刘湘经历了无数次背叛、暗算、倒戈与反倒戈。

    他太了解这帮丘八的德性了。

    在四川这片土地上，军阀们今天可以歃血为盟、结为兄弟，明天就可以为了几个县的防区、几万块大洋的税收，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对准对方的后脑勺。背叛，是这里的常态；忠诚，反而是最廉价的笑话。

    正因为经历过太多，刘湘深知“事出反常必有妖”的道理。

    赵北川在下川东待得好好的，就算那个叫刹那的年轻人搞什么土改惹得天怒人怨，赵北川大可以就地起事，占据下川东几个县城，然后向他刘湘发通电求援。这才是最稳妥、最符合军阀利益最大化原则的做法。

    可赵北川偏偏选择了最冒险的一条路——放弃所有地盘，带着全部家当，跨越几百里地，直奔他刘湘的大本营重庆而来。

    而且，最让刘湘忌惮的是，赵北川手里有那种连探子都描述不清的“铁甲车”。那种能在野外狂奔、喷吐黑烟、刀枪不入的钢铁怪物，万一不是来投降的，而是来砸场子的，那重庆的城防能挡得住吗？

    “防人之心不可无啊。”刘湘终于停止了敲击桌面，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如同刀锋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钱师爷。”刘湘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属……属下在！”钱师爷浑身一激灵，赶紧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给赵北川发电报。”刘湘的语气冰冷而决绝，“告诉他，既然是来投诚的，我刘湘自然欢迎。但是，重庆乃是我的心腹重地，规矩不能破。让他的部队，在距离城外三十里的十里堡停下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刘湘顿了顿，一字一顿地补充道：“所有士兵，必须原地放下武器！那些铁甲车，也必须全部熄火，交由我方派去的人员接管！他赵北川，只能带几个贴身卫士，徒步进入十里堡的接风宴会场。否则，就别怪我刘湘翻脸不认人，把他当成进犯之敌，就地炮决！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整个会议室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接纳投诚？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缴械和吞并！对于任何一个带兵的军官来说，交出武器和部队，就等于交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，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
    如果赵北川真的是来诈降的，这个条件绝对会让他原形毕露；就算他是真心来降，面对这样苛刻的条件，恐怕也会心生退意，甚至当场翻脸。

    “总……总司令……”钱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结结巴巴地说，“这……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些？万一惹恼了赵北川，他带着那些铁甲车掉头跑了，或者跟咱们死磕，那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？”

    “放屁！”刘湘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哗啦作响，“老子这是在试探他！他如果心里没鬼，真的是来投奔老子的，交出武器又如何？老子收编了他，自然会给他更好的装备，更大的防区！但他如果推三阻四，那就是心里有鬼！”

    “去！立刻去发报！半个时辰之内，如果赵北川不回电，或者拒绝缴械，前线炮兵团立刻开火，给我把他们轰成渣！”刘湘厉声吼道。

    “是！是！属下这就去！”钱师爷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机要室。

    电报很快就发了出去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时间，对于总司令部里的人来说，简直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