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前行。

    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，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车厢微微晃动，窗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与远山。

    但这车厢内的气氛，却比外面的天地更加压抑。

    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压抑。

    林枫靠坐在车厢最里侧，背倚着车壁，双眼微阖。

    他坐的位置，是车厢中光线最暗的角落。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入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疏离感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，呼吸平稳，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
    但没有人敢认为他真的睡着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背后那柄黑铁剑，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，也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。

    那幽光极淡，淡到若不仔细看，几乎无法察觉。

    但赵峰能察觉到。

    从上车那一刻起，他的目光，便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那柄剑。

    每一次触及那剑身上细密的裂纹、那狰狞的崩口、那缺失的一角，他的心脏便会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那是杀过人的剑。

    是杀过很多人的剑。

    是杀过凝元境强者的剑。

    赵峰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    他想开口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好，试探一下林枫的态度也好，哪怕只是随口寒暄几句也好。

    但每当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目光触及那柄剑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所有的话，便全部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怕。

    怕自己一开口，便会触怒那个闭目养神的少年。

    怕那少年睁开眼睛，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目光看着他。

    更怕那柄剑，会再次出鞘。

    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，自己与这个少年之间，已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    一个月前，在青阳城林家演武场上，他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，接受他“三年之誓”的挑战，心中满是轻蔑与玩味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，他坐在这少年的对面，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赵峰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攥紧。

    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传来刺痛。

    那刺痛，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尊严——

    没有让自己，在这少年面前，彻底崩溃。

    柳如烟坐在赵峰身侧，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    从上车那一刻起，她便一直低着头。

    她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不敢看林枫。

    甚至不敢让余光触及他的身影。

    因为只要一想起那张脸，她的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——

    腐毒潭边。

    尸横遍野。

    血雾弥漫。

    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，提着那柄黝黑残剑，在三十余名强者的包围中，如入无人之境。

    一剑，斩一人。

    再一剑，再斩一人。

    那些她曾经仰望的宗门师兄、那些她敬畏的城主府精锐、那些她听之变色的亡命之徒——

    在那少年面前，如同纸糊的一般，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
    最后，是周执事。

    凝元境三重的周执事，在她心中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存在。

    被那少年，一剑穿胸。

    那柄剑刺入周执事胸膛的瞬间，她看见周执事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眼中，有恐惧，有不甘，有难以置信——

    还有一丝，解脱。

    然后，那少年转过身，看向她。

    那目光，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没有杀意。

    没有愤怒。

   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如同在看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一根枯草。

    一堆——垃圾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柳如烟终于明白。

    她曾经对这个少年所做的一切——当众撕毁婚书，百般羞辱，视若蝼蚁——

    在他眼中，从来就不曾重要过。

    因为蝼蚁的挑衅，永远不会被巨龙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在羞辱他。

    实际上，她羞辱的，只有自己。

    这些天来，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，日夜啃噬着她的心。

    她无数次问自己：如果当初没有撕毁婚书，如果当初选择相信他、支持他，如果当初没有与赵峰站在一起——

    结果会不同吗？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，一切都晚了。

    那个少年，已经走得太远。

    远到她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