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盏地熄灭，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。杭慧靠在母亲肩上，像小时候一样。母亲的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，还有淡淡的油烟味，那是她熟悉了一辈子的味道。小时候她生病，母亲就是这样抱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说“没事，妈在”。现在她长大了，轮到她对母亲说“没事，我在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妈，您还记得我爸吗？”杭慧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母亲沉默了一下。她的手停在杭慧的背上，停了几秒，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记得。每天都记得。你爸走的那天，妈觉得天都塌了。要不是有你，妈也活不到今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爸要是还在，会支持我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母亲想了想。她的眼睛望着窗外，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会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确定，“你爸那个人，最看不惯那些事。他要是知道你在做这些事，肯定会支持你。他以前常说，做人要对得起良心。他做到了，你也做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她在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母亲也笑了。笑容里有一丝苦涩，但更多的是骄傲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跟你爸一个样。倔得要命。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倔，就不是您女儿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母亲拍拍她的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行了，回去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妈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看了看手机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她站起来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帕，放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妈，您早点睡。别想那些事了。他们不会再来了。陈书记安排了人保护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妈不想。妈就是想你。”母亲也站起来，送她到门口，“你一个人在外面，要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。别太累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打开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站在门口，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，瘦小的身影在空旷的门框里显得格外孤单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妈，您放心。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母亲点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妈信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下了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昏黄的光照着潮湿的水泥台阶。她走得很快，因为她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忍不住回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楼下，王志强的车还亮着灯。他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看到杭慧出来，把烟掐灭，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，回招待所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回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驶出小区。杭慧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。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，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。她的眼睛还红着，脸上还有泪痕。

    

    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母亲哭着劝她低头，她拒绝了。母亲说“你跟你爸一个样”，她笑了。但笑完之后，心里是疼的。那种疼不是伤口的疼，是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疼。父亲走了。母亲老了。她在外面拼，母亲在家里担心。那些人，用母亲来威胁她。他们知道，母亲是她的软肋。但他们不知道，母亲也是她的铠甲。母亲劝她走，她没走。母亲让她低头，她没低。她知道自己让母亲担心了，知道自己不孝。但她不能退。退了，就对不起父亲，对不起那些信任她的人，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是母亲发来的微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慧，到家了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回复：“还没。快了。妈，您早点睡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你也早点睡。妈不劝你了，你好好干。妈支持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看着这条消息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打字：“妈，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发送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，夜色深沉。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，两旁的梧桐树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斑驳的影子，一闪一闪的，像黑白电影。杭慧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“你跟你爸一个样。”是的。她跟父亲一样，倔，认死理，不低头。但她比父亲幸运。父亲当年是一个人战斗，没有人帮他，没有人支持他，最后孤零零地走了。她不是。她身后，有陈志刚，有刘萍，有周琳，有王志强，有那些支持她的人。还有母亲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