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。

    三层独栋花园别墅，市中心寸土寸金，就这么一小块早建的别墅区，地理位置才是最金贵的。有钱也买不到，没人愿意出手。

    他坐得很端正，两手放在膝盖上。他感觉到了，从他进门开始，就有视线在他身上转。

    先是厨房方向探出来一个脑袋，缩回去，又探出来。

    然后走廊那头有个人慢慢经过，脚步放得很轻，眼神却没收住，在他身上停了又停才移开。

    再然后，楼梯口有人下来了一半，停住，又悄悄退回去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。元元从来没带朋友回来过。到目前为止，偷看他的已经有三个人了。

    他越发脊背挺直，神态从容，像一个随时准备开庭的顶级律师，而不是马料巷的个体户。

    这是他最大的本事。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，让每一个看见他的人，都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大律师。

    这个本事，也是他能成为整个巷子每年都能接最多案子的小律师。

    他低头，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茶几上的含羞草。元初要亲自给它浇第一次水，证明是她的草，他们才拿进来的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想，这草和他其实挺像的。

    他不禁想到，他极力想摆脱过去，但又不得不感谢老旧聋人大院的天然优势——学区房。要不然他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元元。

    楼梯口又响起脚步声，这次没有退回去，一个笑容和蔼的阿姨走下来，端着托盘。

    上面一壶红茶，一只骨瓷奶盅，一枚茶杯，一小碟玛德琳，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，放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阿姨礼貌开口：“李先生，不知道您喜欢什么，我是按元初小姐的习惯准备的。怠慢了，您请喝茶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他站起来微微弯了一下腰，笑容刚好，不卑不亢，礼貌得体。他知道，这位云姨是从小照顾元元的，他听她说起过很多次，自然要当成长辈尊重。

    阿姨明显愣了一下，满脸姨母笑：“李先生别拘束，元初小姐很快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，让元元多休息一会，我不着急。”

    云姨转身离开后，他重新坐下，先往杯底倒了一点牛奶，又缓缓注入红茶，茶面停在杯沿下一线。他用茶匙前后轻轻拨了两下，把茶匙放回碟侧。

    元元不喜欢加糖，所以阿姨没有上糖碟。

    茶入口厚实温暖，有一点麦芽的气息，被牛奶压得柔和下来，只剩下安静的甜润。

    他其实喝不出是什么茶，更分不出哪个庄园，是夏摘还是春摘，都是元元教他的。

    那年春游，她抱着保温壶，往一次性纸杯里给他调了一杯，一边教他一边嫌弃的吐槽，说这些都是穷讲究，咱们想怎么喝就怎么喝。

    不过这是老钱认的规矩，他们靠这些细节认人。

    不然他们觉得你不懂这些，就不会把你当自己人。

    等你以后发达了，按我说的做，保证没问题。人脉关系，就是这么一点点长出来的。这样才能和他们交朋友，谈生意，赚他们的钱。

    他拿了一块玛德琳，元元吃的一向是少糖版。她说她喜欢的不是这个点心，她只是喜欢普鲁斯特，喜欢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气息。

    她当时说着又笑，说她自己也是穷讲究。

    他不觉得穷讲究，他只觉得元元喜欢的，都很好吃。

    所以，他才吃了一块玛德琳，喝了三口红茶，就把茶杯放下，不再动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他的所有表现，都已经到韩天翔的手机上了。

    楼上，浴室里，热水哗哗地流。

    元初泡在按摩浴缸里，闭着眼睛，飞机上那点疲惫，被热水一泡，散得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她思绪开始往远处飘，想起原主。

    原主叫韩元初，和她现在用的名字一样。只是起名字的人变了，自然是因为韩天翔信任的人变了。

    为了取信韩天翔，让韩天翔觉得他厉害，这名字就得往高大上解读。

    原主是个爸宝，从小就懂事，懂事到让人心疼的那种——不是因为真的想懂事，是因为她知道爸爸一个人不容易，所以特别乖巧。

    她妈妈跑了。原主刚生下来，根本没见过，但她知道因为什么。韩天翔从来不提，但她长大一点，邻居婶子偶尔会漏出来一两句，够她拼出个大概。

    她妈妈嫌他爸爸穷，生下她之后，被娘家怂恿，趁着没领结婚证，直接跑回了外地娘家，再没回来。

    韩天翔去信问过，没有回音，也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想着和女儿相依为命，也不错。托了邻居婶子白天照看女儿，他管着婶子家一顿饭。

    他自己起早贪黑去摆地摊，什么都卖，只要能赚钱就行，他不能让女儿也过穷日子。

    然后原主病了。

    原主反复发低烧，烧了退，退了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