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在中学旁边的另外一条街，往里走两个路口就到了。

    周五的夜市，人格外多。元初身形灵活，拉着他往里钻。

    一进去，烟火气扑面而来——烧烤摊的炭火味、糖炒栗子的焦糖香、炸串的油烟、水果摊上切开的西瓜，混在一起，吵吵闹闹的，和方才的云顶会所像是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元初走在前面，背影都带着跳脱，像是终于回到了她喜欢的地方。

    李淇跟在她身后。人越走越多，越来越挤。

    走到一个路口，又有人流突然涌过来，有人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——

    李淇下意识牵住了她的手：“别走散了。”

    他牵完，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长大后，第一次牵手。但是他没松，又紧了一点。元初像没有感觉到异常一样，回握了他的手，十指扣紧。继续拉着他往前挤，一切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留学五年的相隔，像突然被抹去了。他们还是那么亲近到……亲密。

    元元一直都很接地气。他知道她家很有钱，也知道她爸爸很厉害。她的零花钱多得花不完。

    但她每天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宽大校服，里面是简单白T，配小白鞋。

    这些，在学生时代，其实都没有那么具体的意义。那时候他的生活很简单。

    活着，读书，元元。

    他问她准备考哪所大学的时候，心中是带着期待的。毕竟……他的选择一直很有限。

    元元看出了他的期待，有点小心翼翼地说，她可能要出国留学。

    出国留学，真挺好，这是好事。他……很舍不得，但她的前途更重要。没关系，他等几年就好了。又追问去哪所大学？

    元元见他没不开心，笑嘻嘻地说：德国WHU。

    他只说好。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学校。以她的成绩，完全可以去哈佛、牛津那种全球闻名的学校。

    他有些不理解，为什么去德国这个……他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国家。给他的印象，是那种深沉、隐忍、克制又疯狂，一个盛产……哲学家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过，只要她喜欢，他都支持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而问起，他的成绩完全可以选好一点的学校嘛，浪费了好成绩。又抱怨他，说了他好多遍，他都不肯听。他急着哄她，就忘了继续问。

    其实，是因为他当时不敢确定，持续资助是到什么时候？他18岁了，成年了。他不能主动去问。

    因为有一种真实的亲身体验，一直围绕着他……很多年。

    他从小生活的地方，周围都是可怜人，他们找他帮忙，他没有办法拒绝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们在逼他，反而他们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，他们多数人都很单纯善良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他们那种可怜的模样，会让你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他们着急地比划手语，啊啊啊地叫，急得满脸通红——他们没有要你必须答应的意思，但是你就是开不了口说“不”。

   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旁观者也会看着你，好像你不帮，就是你不对。

    旁观者的眼神好像在质问你：

    为什么不帮帮他们？

    为什么那么冷血？

    做人要善良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很可怜了。

    可是，他也只是个普通健听人学生。是连读书、生活都需要资助的未成年。他是个没那么大本事、没那么多时间，也没那么高尚人格的孩子……

    那种微妙的感觉，说不清楚，但真实存在。

    后来网络越来越发达，他知道了一个名词——道德绑架。

    可他总觉得，那又不是，不能这样去形容他们。

    因为可怜人，主观上可能并不存在这个意图，这一切不是他们的错。

    如果一定要说得更准确一点，应该是一种——若有似无地、被动道德绑架的……微妙憋屈。

    但这和可怜人们没有任何关系。

    他理解那种感觉。

    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

    所以，他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不知名的恩人。

    恩人给了他那么多钱，让他安稳读书，好好活着，无需回报。

    还照顾了他脆弱又无用的自尊。

    这是他亲身经历过，最无目的、无私欲、无俯仰的纯粹的善。

    只有和元元在一起时，他才会忘了一切不开心。

    元元自由、勇敢、笃定。

    善与不善，由她做主。

    不在乎同学们怎么看她。

    她是她自己。

    她属于她自己。

    和元元在一起，让他也觉得，他是他自己，自由又快乐。

    那些总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看着他的人，好像都会被他的女英雄打败。他觉得他也没有那么怕他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