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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到海城的高铁。
白晓宇靠窗坐着,窗外的风景换了一茬又一茬,他没怎么看。
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高考那年,他爸带他去查了眼睛。医生说,先天性视网膜色素变性,是遗传的,要注意用眼健康,避免长时间盯着屏幕。
然后回家,打开电脑,继续和雾都聊天。
他知道他在干嘛,他就是控制不了。
雾都那年和他一样大,但都读大二了,随便一个话题都能接上,还总能接出他想不到的方向。
他们从爱伦·坡聊到狄更斯,从文学聊到哲学,聊到深夜,聊到他忘了时间,忘了眼睛,忘了医生说的那些话。
注意用眼健康。
他注意了,只是注意得不够好。
然后日复一日。
怎么会有人能这样理解他?
大学四年后,他成了个新人设计师,项目一个接一个,视野边缘的模糊来得很慢,慢到他一直告诉自己,再等等,再看看。
直到有一天,他对着图纸,发现右边有一块怎么都对不上焦。
他又去医院查了,医生说的话,他没怎么听进去,大概意思是,情况比预期的差一些。
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,然后站起来,去便利店买了瓶水,喝完,回家。
他辞了设计公司的工作。他这个眼睛,已经做不出客户要的色彩了。
只是回到出租屋,坐在画板前,对着那些还没完成的稿子,他又想和雾都说话了。
后来他爸打电话来,说找到人了,让他回来一趟。
他爸说,给他治眼睛的是个学中医的年轻人,他的眼睛就是人家治好的,这回也来给他看病。
是他上大学的时候,那个神奇的年轻人给他爸治的。
他当时第一反应是——针灸能治眼睛?
他觉得他爸被忽悠了,肯定是他自己不严重。但检查结果,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。医生也说不好,到底是延缓发病了,还是彻底好了。
但轮到自己,他发现他愿意信。或者说,他需要信。
他还没见过雾都,失明了怎么办?
他舍不得失明。
他打开QQ,对话框停在昨天。
雾都孤儿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字——“在忙呢。”
然后就没了。他回了一堆,没有动静。
他告诉自己,是因为伦敦信号不好。他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,伦敦又不是小乡村,他只是不想往下想。
窗外的风景还在换,他低着头,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,没有发。
他想起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好像喜欢雾都的时候。
这个念头刚冒头时,他几乎是立刻按下去的。
雾都是个男的!
这怎么可能?!
但它一直在。
按下去,它就在原地等着,等他松一松,又浮上来。
他想过断联,干脆利落,就当是一场很长的觉,醒了就算了。
但雾都一发消息,他就忍不住回。甚至雾都不发消息,他也忍不住发过去。
高铁驶过一段隧道,窗外黑了。他在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一直认为,命运是有逻辑的。
他好像喜欢一个男人,网名叫雾都孤儿。
白昼会穿透雾,雾会吞没夜。那是不是命运的安排?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。
但他知道,如果有一天雾都真的消失了,他会很难受。
他还是喜欢爱伦·坡。
但《雾都孤儿》,让他也看狄更斯。
他想起狄更斯《远大前程》里那句话——爱上她毫无常理可言,是注定没有希望,是彻底的痴心妄想。
匹普却说,总之我还是要去爱她。
他当时觉得匹普是个傻子。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。
是命运的逻辑,让破晓爱上了雾都。
如果白昼会穿透雾,那他的宇宙愿意永不破晓,坠入黑夜,被雾吞没。
他告诉自己,这只是一个灵魂,爱上另一个灵魂。
和性别无关。
他接受了。
然后鼓起勇气,想提见一面。
被岔过去了。
又想提。
又被岔过去了。
次数多了,他也明白了,雾都不想见白夜。
出了隧道,他点开主页,盯着那张新换的极光头像看了一会儿。极光的绿很深,像是要把人吸进去。
雾都在世界各地跑,他只能在屏幕前看着。
他发过大漠孤烟直,发过森林害羞的小松鼠,发过岩羊攀越峭壁,发过某个没有名字的小镇黄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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