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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,长江南岸,东吴水军残营。
江风裹着未散尽的焦糊烟气,穿帐而过,拂动案上半卷兵书,却吹不散帐中凝滞如铁的沉郁。
陆逊独立帅帐中央,一身青衫素袍不染硝烟,眼底却翻涌着从业以来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惊疑。
案头平铺着两张纸。
一张,是他耗费半载心血,亲手绘就的白衣渡江全盘谋划图,从蒋钦分兵沔口锁断汉水,到吕蒙主力暗渡江陵,再到利诱糜芳内应开城,每一步算计、每一处虚实、每一路伏兵,密密麻麻,滴水不漏。
另一张,是昨夜斥候拼死带回、被陈锐截获后又故意“送还”江东的伪降密信。
正是这封信,让陆逊彻底陷入了自我诘问的深渊。
他原本设计此信,是为麻痹荆州守卒、虚造沿江无备的假象,用以惑敌耳目。可昨夜一战,对方仿佛从头到尾,都在拿着他的剧本,提前守在了每一处要害。
蒋钦两千浅滩偷渡,密林重甲伏兵早候多时;水师后营粮草重地,暗流轻舟特战精准奇袭;整条长江水道,提前架设铁锁巨木,封死所有进退之路。
步步预判,招招封死。
陆逊指尖微微发颤,按住沙盘上的沔口隘口,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寒意。
关羽傲性冲天,目中无物,被江东示弱之计全然蒙蔽;曹仁困守樊城,自顾不暇;天下所有人,皆被此番天衣无缝的偷袭瞒过。
唯独陈锐。
此人驻守上庸不过数月,北定三郡,南锁大江,既非荆楚旧将,亦非水战宿儒,为何能精准洞悉江东半年筹谋?
他怎知兵分两路?
他怎知沔口是必破之隙?
他怎知后营粮草是全军死门?
帐外江水滔滔,浪拍江岸,声声如叩心钟。
陆逊望着对岸依旧横亘江面的层层铁锁,望着北岸列阵肃然、甲光映月的重装步卒,心底生出一股极致的荒诞与惶惑。
莫非此子,非人臣之智?竟能窥破人心诡道、预判天下棋局?
半年苦心经营,一朝全盘崩塌。吕蒙呕血重伤,卧榻静养,三万水师折损近半,蒋钦残兵畏缩滩涂,再无半分战意。
良久,陆逊长长吐出一口郁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执笔落笔沉稳。
一纸急信,飞传建业。
信中只有一句断语,字字沉重:上庸新出陈锐,智通鬼神,有龙盘江汉之势,荆州不可图,江东暂缓全线攻势,徐图后计。
随后传令,命残军尽数收拢南岸渡口,坚壁固守,同时调遣快船,将重伤的吕蒙连夜护送返还建业静养。
昔日横扫荆南的白衣奇谋,至此,被一人彻底锁死。
江东暂歇,暗流却未平息。
陆逊深知,外攻无望,便唯有乱其内。
笔墨再落,一封箭书密信封入竹筒,遣死士再度偷渡江陵,以吴侯高官厚禄、江南万户封地为饵,再诱糜芳。
他不信,这颗埋在蜀汉荆州腹地的钉子,会就此安分。
……
江北,沔口高坡。
陈锐立在江岸,目送东吴零星快船南归,将陆逊所有举动尽收眼底。
身旁邓艾躬身而立,低声禀报:“将军,南岸动向尽数探明,陆逊止兵固守,送吕蒙归建业,同时再遣密使入江陵利诱糜芳。此人虽心生惧意,却依旧不肯弃内局之谋。”
陈锐目光穿透漫漫江雾,落向百里之外的江陵城,神色淡然无波。
“陆逊知外战无望,便想借内乱拖垮荆襄大局。”
他太清楚糜芳此人。
无誓死叛汉之胆,无忠贞死节之志,唯有一身趋利避害的懦弱与反复。
昨夜陈锐孤身入城劝诫,不过暂时压下其叛心。陆逊利诱不止,关羽北伐归来必追责过错,糜芳夹在夹缝之中,日夜惶惧,只需一丝风浪,必会再度动摇。
此一日不除,荆州一日不安。
杀之,则落汉中王自斩国舅、猜忌旧臣的恶名,荆楚士族人心动荡;
留之,则是埋在腹心的定时炸弹,早晚引爆江陵、倾覆后路。
唯一万全之策,唯有一计——阳计迁奸,温水移雷。
陈锐转头看向邓艾,语声平静,落子定局:
“你亲率二十精锐亲卫,尽数换装关羽麾下荆北亲兵甲胄,持我手拟调令,即刻奔赴江陵。”
“调令内容,以汉中王犒赏荆南守臣为名,言糜芳固守江陵有功,安抚一方,特召其即刻归成都觐见,升迁叙功,江陵城防暂交由我部副将接手镇守。”
邓艾瞬间会意,眼中闪过赞叹:“将军此计,不杀、不罪、不疑,以升官为名调走内患,全其颜面,稳其人心,更稳荆州大局!”
“去吧。”陈锐微微抬手,“速去速回,不许延误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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