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
    宋欢是被窗外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吵醒的。

    县城的清晨跟滨海市完全不是一个物种，没有咖啡的香气，只有浓浓的市井烟火味和电动车的喇叭声。

    她顶着一头微乱的黑长直发走出卧室，发现客厅沙发上的被子早就叠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曹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，正在狭窄的厨房里跟他妈张秀英忙活。

    “妹儿，起来啦？快来吃面，慢点腻咯！”张秀英端着两个蓝边大碗走出来，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
    宋欢低头一看，眼角直抽抽。

    那是一大碗用昨晚回锅肉做底的汤面。

    上面盖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，还铺了满满一层翠绿的小白菜，分量大得她吃两顿都吃不完。

    而曹昱明显没有那么好的待遇，碗里只有几片菜叶。

    盛情难却，宋欢只能坐在折叠小桌前，硬着头皮把面往嘴里塞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，两人告别了张秀英，直接钻进车里。

    一上车，曹昱身上的松弛感就消失了，整个人无缝切换到了工作模式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里，两人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沐山县及周边的清平县、石溪县。

    前几天在沐山县。

    两人走访了农贸市场，跑了仅有两家入驻的本地电商产业园，又实地看了三家中小型食品加工厂和一个茶叶合作社。

    宋欢负责在旁边记录数据，做线上渠道和流量模型的测算。

    而曹昱则亲自下场。

    前一秒他还递着香烟，用一口地道的方言跟厂长们称兄道弟、插科打诨。

    后一秒上了谈判桌，他又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生产线的老化问题，把标准化生产和品控升级谈得清清楚楚，硬是把供货底价压到了最低。

    之后两人又转战清平县。

    这里主打高山蜂蜜、手工粉条和腊肉。

    宋欢负责品牌定位和包装设计思路，曹昱就去跑最苦最累的物流专线和冷链仓储。

    然后又前往石溪县，对接当地的一个小型工业园区，谈批量代工合作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里，宋欢全程恪守着那“三个条件”。

    工作之外绝不闲聊，住宿也是各自在酒店开不同楼层的房间。

    偶尔在泥泞的乡道上走着，两人也是一前一后，像是一对极有默契但又很生疏的搭档。

    但即便再带着偏见，宋欢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。

    曹昱在工作中展现出的能力和手腕，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边界。

    他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，随时随地都能适应任何环境。

    那种对商业数据的敏感度，对行业风向的判断，以及在混乱不堪的下沉市场里找到破局点的商业直觉……

    这哪里像个二十三岁、还在读书的研究生？简直就是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！

    直到第七天晚上，石溪县街头的一家苍蝇馆子里。

    两份小炒肉，两碗米饭。

    两人因为战略规划，爆发了这半个月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。

    “曹昱，县城农产品想要突围，必须走品牌溢价路线。”宋欢双手抱胸，目光笃定，

    “我们要做差异化，走精品小众的包装路线，直接打一线城市那些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的中产消费群体。这是最快来钱的方法。”

    曹昱咽下一口米饭，果断摇头。

    “第一阶段绝对不行。品牌心智是需要极长的时间和庞大的资金去砸的。“

    “我们手里的启动资金才三百万，这点钱扔进流量池连个水花都听不到，根本烧不起。”

    宋欢眉头紧锁：“那你想怎么做？”

    “先走性价比路线。”曹昱拿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，眼神冷冽，

    “用低价加上硬核的品质，强行跑通整个供应链。等手里有了庞大的现金流和用户基数，再去谈品牌升级。”

    宋欢冷笑一声：“走低价？那咱们跟拼夕夕那些，卖九块九包邮的劣质商家有什么区别？陷入价格战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
    “有本质的区别。”

    曹昱抬起头，直视着宋欢的眼睛：“拼夕夕早期的核心痛点不是低价，而是低质。”

    “而我要做的是：拼夕夕的价格，山姆的品质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，宋欢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试图从这套商业逻辑里找出漏洞来反驳，但却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在消费降级的大趋势下，用供应链打掉中间商差价，提供低价高质的产品，简直就是对下沉市场人群的降维打击！

    毕竟，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谁不想花最少的钱，买质量最好的东西？

    两人隔着饭桌对视了几秒。

    宋欢率先移开了视线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，语气终于软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