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在经历近百年的动荡之后，终于迎来了新的发展期。

    可这终究是一个以宗族为纽带的大族。

    既是宗族，便绕不开血脉延续。

    张家都在等，等下一代映字辈的诞生。

    我和阿纾作为族内麒麟血脉最纯的人，族老的视线自然会放在我们身上。

    但做为这一代族长和古执，我和阿纾向来“强势”。

    他们自然不会那样明着催。

    他们也不敢。

    我也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除了一个人……

    瞎。

    他在古宅，活得比我还像主人。

    一次，他故意晃到我面前，问：

    “哑巴，你和麟老板家大业大的，感情也好，为什么不生小麒麟？”

    我没理他。

    心中却暗道，他没“边界感”。

    他又贼兮兮地凑到我耳边，压低声音：

    “哑巴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会是……不行吧？！”

    我就知道，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。

    我邀请他进行了一场“友好”切磋。

    果然，世界安静了许多。

    他倒在地上，却笑嘻嘻的，还在问：

    “说嘛哑巴，告诉瞎子嘛。”

    我松开他，有些无奈，背过身，给他甩下一句：

    “不想要。”

    然而，背后的人却良久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我不解，回头看他——他不笑了。

    “哑巴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想要小孩儿的人，其实是不想出生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紧。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一时不知怎么回应，只能敛下眸子。

    直到晚上，我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他在试探……

    会感受到痛苦的，是记得一切的张起灵；而忘了一切、重新开始的张麟官，不会“不想出生。”

    瞎，知道我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我的记忆苏醒于一个平常的清晨。

    睁开眼时，那些曾经蒙着一层雾的片段，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。

    幼时与阿纾的相依为命、一起练缩骨功时关节被卸掉的痛、泗水古镇淌了满地同族的血、墨脱的喇嘛庙、母亲……

    还有……那个孩子……

    那个如果不是回溯，我永远不会知道曾来过的孩子……

    比起摆脱遗忘宿命应有的欢喜，先来的，是眼角滑下的眼泪。

    我竟然哭了。

    是一只温热的手抹去了我的泪。

    温热，带着薄茧。

    我终于回过神，就撞进阿纾心疼的目光里。

    那一瞬，我近乎慌乱地避开她的视线，将头死死埋在她颈间。

    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，是我的第一反应。

    她用被子把我们裹起来，裹成一个小小的茧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问，只是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背。

    瞎子说，人穷尽一生，是为了找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我找到了。

    可是为什么，我却想哭。

    后来，我发现自己变得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我不想让她离开我的视线一寸，不想她和别人说话……

    我的心底好像豢养着一条毒蛇，不停地叫嚣着，把她藏起来。

    可怎么可以这样。

    爱一个人，应该让她稳坐高台，而不是因为自私和占有欲，让月亮不发光。

    我更不明白——

    明明那些，已经过去了，明明现在的日子是期盼已久的，张家一切都好，阿纾也在身边……

    可为什么，我还在痛。

    后来我慢慢明白了，被冻伤的手是在见到暖才会开始痛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我连瞎子都瞒不过，更别提瞒过她。

    那天清晨，她推开窗户，北风灌进来，把她散在肩头的头发吹乱。

    她回头看我，说：

    “我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私奔。”

    她弯起眼睛。

    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
    我听到自己毫不犹豫的声音，“好。”

    我们去了西藏，去了江南，最后停在最北边的漠河。

    极光在天上铺开的时候，我抱着她，忽然无比庆幸——她还没有想起全部。

    忘了，才能更好地开始。

    世界这么宏大，我们都不要走进悲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