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荣禧堂东边的绛云轩内，龙凤喜烛早已燃尽，只余下一摊凝固的红泪。贾宝玉坐在窗边的楠木雕花椅上，身上那件簇新的大红喜服还未换下，袖口金线绣着的并蒂莲在晨光中微微闪着光，却莫名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那株西府海棠。正是四月天，海棠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，像一团团轻云。这株海棠是前年林妹妹来后亲手栽下的，她说这花有“女儿棠”的别称，最是娇贵，也最是执拗。

    “宝玉，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。”

    薛宝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温婉平和，听不出新婚的喜悦，也寻不着半点不安。她已换下昨日那身沉重的凤冠霞帔，着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，月白色百褶裙，头发梳成端庄的牡丹髻，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。她走过来，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，既不太近，也不太远，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宝玉应了一声，却没有起身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海棠花上。昨日的喧嚣似乎还在耳畔回响——锣鼓声、贺喜声、宾客的喧哗，还有他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。拜堂时，他隔着盖头看不见新娘的脸，却莫名其妙想起了那年冬天下雪，林妹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站在潇湘馆外的竹林旁，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上，她回头冲他笑，笑容比雪还清透。

    “宝二爷，宝二奶奶，老太太那边传话，让早些过去呢。”袭人在门外轻声提醒。

    宝玉终于站起身，宝钗走过来，自然地替他抚平衣襟上一处细微的褶皱，动作轻柔却带着疏离。她的手指纤细白净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绛云轩。廊下的小丫头们赶忙垂首行礼，眼神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宝玉知道她们在想什么——整个荣国府谁不知道，宝二爷心里装的是潇湘馆里那位病美人，如今却娶了蘅芜苑的宝姑娘。这桩婚事是宫里元妃娘娘的意思，是王夫人和薛姨妈多年的心愿，是贾薛两家巩固联姻的需要，唯独不是他贾宝玉的。

    穿过垂花门，绕过抄手游廊，一路上遇到的仆妇小厮们纷纷避让行礼。荣国府还沉浸在新婚的喜庆中，处处张灯结彩，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系上了红绸。宝玉却觉得这红太过刺眼，像血，像火，像林妹妹咳在帕子上的那些梅花点点的血渍。

    快到贾母院子时，迎面碰上匆匆走来的平儿。她脸色有些发白，见到宝玉和宝钗，忙福了福身：“二爷，二奶奶，老太太让告诉一声，前头来了贵客，让你们直接从西边角门进去，不必走正堂了。”

    “贵客？这么早？”宝钗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“是吏部尚书，沈江离沈大人。”平儿压低声音，“老爷和大老爷都惊动了，正在荣禧堂接待呢。听说这位沈大人是陛下跟前第一等红人，今年才二十三岁，已是正二品大员，平日里从不与勋贵人家往来，不知今日为何突然造访。”

    宝玉对这些朝堂之事向来不感兴趣，只点点头，便要继续往前走。宝钗却停了脚步，轻声问：“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平儿摇头：“不清楚，但琏二爷让传话给各房，今日女眷们都留在二门内，不得随意走动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蹊跷。宝钗与宝玉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沈江离这个名字，他们虽深处内宅，也有所耳闻。寒门出身，十七岁连中三元，十八岁入翰林，二十三岁官拜吏部尚书，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，是今上最倚重的心腹。这样的人，与贾家素无往来，为何在新婚第二日突然来访？

    贾母院中已聚了不少人。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、李纨、探春、惜春也来了，独独不见黛玉。

    贾母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，面色有些凝重。她今日穿了件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褙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插着那支御赐的碧玉簪。见宝玉和宝钗进来，她脸上才露出些许笑意，招手让宝玉坐到身边。

    “给老祖宗请安。”宝玉和宝钗双双行礼。

    “好，好。”贾母拉着宝玉的手，仔细端详他的脸色，“昨夜可歇得好？”

    宝玉含糊应了一声。贾母又看向宝钗，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：“宝玉媳妇，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贾家的人了，若有哪里不惯的，只管跟我说。”

    “谢老祖宗关心，一切都好。”宝钗垂眸，声音平稳。

    正说着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众人抬头，只见王熙凤掀帘子进来，今日她穿了件石榴红遍地金褙子，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，妆容精致，却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。

    “老祖宗，前头情形有些不对。”王熙凤走到贾母跟前，声音压得低，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楚，“那位沈大人在荣禧堂坐了有一炷香功夫了，既不喝茶，也不怎么说话，赦老爷和政老爷陪着，气氛紧张得很。”

    贾母皱眉：“可打听出是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琏二爷让人递话出来，说沈大人是独自前来的，没带随从，也没提前递帖子，像是临时起意。”王熙凤顿了顿，“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