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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杨晓。
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,所以也不晓得自己是哪天生的。
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,是个秋天。那年秋天天旱,空气中都是燥热的泥土味,旱得井底都能看见石头,说到这儿,娘顿了顿却突然说:“丫头,你命好……”
她说完这句话,干瘪的嘴唇抿了抿,深深的叹了一口气。
“唉——”
我以为她想起旱年颗粒无收的庄稼,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,她叹得是我。
不,是我们。
是我和姐姐们,或许也有她。
娘生我之前,还有两个孩子。
头一个是大姐。
我没见过她,听说她刚生下来,像个紫红色的青蛙,爹捏着她的两条腿,像拎着块渗着脏水的抹布。他往后山的黄土坡走,挖了个坑,就埋了。
婴儿孱弱,哭得像只幼猫。
黄土薄薄地颤动,土坡上有人路过,听见坑里有响动,但没人管。很快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第二个是我二姐。
娘只跟我说过一次,说“那次坑挖浅了”,就这半句,后来再没提过。
我不敢往下想那半句话的意思。
然后是我。
娘生我嚎了一夜。天蒙蒙亮,奶奶把我捞出来,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我往娘怀里一搁,拎着盆子就回屋了。爹在门槛上坐着抽旱烟,听见里头没动静,就问了一声,奶奶说了什么我不知道,只知道爹把旱烟攥得死紧,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,踢翻了娘辛苦收拾的箩筐,气得高声叫骂。
太阳升起来,爹让娘赤脚绕村走一圈。
后来又不是一圈,而是整个村子都走遍。
娘刚生完孩子,血还没收,脚丫子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个脚印。爹跟在后头,不说话,就跟着。
村里人站在门口看,有人低下头装没看见,有人嗑着瓜子,说“唉,又生了个丫头”,说话的时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还有人跟旁边的人咬耳朵,说“不争气”,说这种女人“就该罚”,说的时候理直气壮,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有没有人觉得不对?
大约是没有的。
有些看不见的规则,像用刀刻在血液中,刻在每一个人的骨头里,连女人自己都觉得生不出儿子是自己的错。
娘后来跟我说,她赤脚走那一回,脚底板磨破了,回来用布裹着,走路一瘸一拐,心里却不觉得委屈。她说,是自己对不起老杨家。
我每次想起这句话,心里头就有一个地方发酸,却说不清楚是酸在哪,大概是看不见的规则刚被刻下,在流着血结痂。
娘绕着村子走了两圈。
回家后,她没给我喂奶,只用一块草席把我裹了,抱着往村后走。
那条路我后来走过很多次,是挑水的路,两边长着枯草,路边有一口老井,井沿上生着青苔,石头被磨得发亮。
我本该被扔进那口井里。
娘走到半路,路边蹿出来个人。
是村里的老疯子,大家也叫他老疯子。老疯子是别村跑来的,花白杂乱的头发遮住整张脸,说话颠三倒四,谁也不知道他几岁、从哪来、家里还有没有人。那天他蹲在路边,看见娘抱着我,忽然站起来往前凑,也不知道是要看我还是要抢,伸手就来拿。
娘往后退了一步,把我搂紧了。
就这一下。
她说,搂紧我的时候,感觉到我在她胸口拱,小小的脑袋往里钻,大约是饿了,找奶吃。就这一下,她说,心里头什么东西裂开了,或者是堵上了,她说不清楚。她就坐在路边哭,也不知道哭了多久,哭得没了声儿,才抱着我往回走。
娘带着我回家。
爹和奶奶在堂屋吃饭,见娘抱着我回来,刚想开口骂,这点事都有脸干不好,娘却扑通一声跪下,枯瘦的膝盖与坚硬的泥地相接,没有一丝缓冲,她却像感觉不到痛,只有不晓世事的我,又饿又惊,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哇哇大哭。
“哇哇哇哇哇哇哇……”
在我的哭闹声中,娘乱着头发、红着眼睛,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:“这个留下。”
爹不让。
娘说:“不留下,我们娘俩一块死。”
爹没动。
娘又说:“你要儿子,我给你生,下一胎要是还不是儿子,我自己带着她去跳井,不用你动手。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像是在地缝里钻出来的,“我娘家还有个妹子,我去说,让她嫁过来。”
屋子里静了很久。
爹把旱烟掐灭,站起来,骂了一声,进里屋去了。
这是答应了。
娘还跪在原地,松了一口气,又缓缓僵住。她直愣愣地跪着,手还抱着我,可力道却越来越紧,紧得我越来越疼,哭得越来越大声。
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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