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本手册都不长，季遥挑重点看，很快翻完了所有内容。

    第一本没什么值得停留的地方，排班规则，守则，各类表格的填写规范，器械归位流程，应急联系方式。标准的岗前材料，信息量和一份超市兼职手册差不多。

    第二本不一样。

    季遥翻开第一页，扫过前言，速度慢下来。

    她原本以为这个机构的逻辑是，通过某种方式把人逼进极端状态，在崩溃的边缘研究大脑的应激反应，把人的精神结构改造成适合培养天才的土壤，筛选出其中产生了“有价值变异”的个体，把他们培养成金石班。金石班是结果，普通班是实验田，这本该是一套粗暴的、以损耗为代价的天才生产线。

    但看了手册才发现，事实似乎不是这样。

    金石班不是目的地，金石班只是异常值，是那些在标准流程里没有被顺利处置的学员，是L4之前的某个节点上，被单独标注出来的个案。而整个机构的核心产品，其实是普通班那几百个“知道答案的聪明孩子”，是那些每天晚自习集体背诵、按时吃药、虔诚而自发的声音。

    金石班是副产品。或者说，是意外发现的另一种可能。

    院长又在那种意外里，看见了季遥。

    季遥飞速翻阅，视线在重点处停留，翻阅的速度时快时慢。

    异常个体识别。分级处置。家长沟通话术。“您当初把他送来，是因为看见了他的问题，那个问题还在吗”——

    信息在脑子里堆叠，像一张桌面上同时打开了二十个窗口，每个窗口都在运行，每条线索都在往外延伸，碰到另一条线再折回来，折回来又撞上新的节点。机构的结构，林母的选择，谢静美的位置，院长说“真正的代表作”时的语气，……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搅动，然后一条一条重新抻直，抻直的那一刻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得清晰。

    季遥合上两本手册，和制服一起夹在手臂下。

    前方，小遥边走边低头看着什么，文件夹被她翻得虎虎生风，走廊的灯从她头顶一盏一盏过去。末了，小遥合上文件夹，转过头，嘴角已经先一步弯好甜甜地笑：“今天就——”

    “小遥姐，”季遥几乎同一时刻开口，彬彬有礼又不容拒绝，“能不能带我去下层转一圈？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下层的格局和上层差不多，但更宽阔，也更静。

    来回的人很少，偶尔有人从侧门进出，脚步又轻又稳，正面相遇基本都是轻轻点头，不会说话。上层有一种刻意维持的整洁感，像样板间，像随时准备迎接参观的那种干净。下层不一样，下层的安静更像很久没人进入的地下室，是那种已经不需要维持、自然就沉下去的安静，某种东西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，久到和空气长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小遥带她走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大部分是病房，”小遥声音放轻，“下层的都是核心，不随便进出。你现在的权限能刷开门，但实际操作要等授权。”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你早晚能进来的，别急。”

    语气恰到好处的笃定，很适合安慰一个对新工作过于紧张的实习生。

    季遥跟着她走，时不时点点头。下层的面积大约是上层的两倍，但依旧走得很快，没有什么值得停留的地方。或者说，没有她现在可以停留的地方。

    返回电梯的途中，入口处有一扇门半开着。

    屋里有说话声。

    “谢静舟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老师好。”

    声音有点沙，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强撑着说的。

    “今天来报道是吧？往后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，下午两点到四点，按时来这里就行，有要求会提前告知。”桌后的声音平稳，像念一份背了很多遍的稿，“手册带回去好好看，有问题可以问我，但问之前先想清楚，这里的问题不是所有都适合问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小遥和季遥正好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季遥往里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房间不大，靠墙一张桌，桌后坐着一个工作人员，正把一个透明袋推过桌面。和楼上一模一样的流程，一模一样的透明袋，一模一样的动作。唯一不同的是，袋子里除了ID卡，只有一本薄薄的手册，手册是黑色的。

    桌对面的人穿着白大褂，背对着门，伸手接过袋子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，走出来。

    季遥站住了。

    谢静舟。

    他比她记忆里的样子瘦了一点，也高了一些。他低着头看透明袋里的东西，走出门槛，然后抬起头，和季遥对上眼。

    “是你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季遥点了点头，又问，“一会儿四点下班？”

    谢静舟愣了一下，才回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就这几句话。两个人各自移开视线，谢静舟往走廊另一侧走，季遥跟上小遥的步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