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荡荡的大路上渐渐有了人烟。

    赶集的、进城的，零零散散地出现在路两旁。有人骑着毛驴，有人赶着马车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低沉的滚动声，偶尔有人扯着嗓子招呼，鸡鸣驴叫混在一处。原本寂静如画的田野，像是被人掀翻了锅盖，一点一点沸腾起来。

    扮演士兵的玩家是个叫熏青的女生。

    自从从洞里爬上来，她就一直抱着手里的罐罐笑个不停。

    “发财了……嘿嘿……发财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捧着那罐金币，走一步晃一晃，眼睛亮得像两枚铜板。

    “我就说我有这个命……金灿灿的……软乎乎的……比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好看多了……哎，这辈子值了……”

    看着她这副被金币迷了心窍的样子，季遥都有点不好意思提醒她这是在过副本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真想永远留在这里啊……嘿嘿……金子银子……嘿嘿。”

    她抱着的罐罐是个存钱罐，陶瓷烧制，圆滚滚的身子，顶上有个攒眉瞪眼的小猪脸，腮帮子鼓得像是憋着一口气，背上开条细缝，底部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：发财。

    周围无人，那存钱罐却忽然开口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我求你收起那个财迷样，真的看着就来气。”声音尖细，咬字清楚，透着一股子积怨已久的疲惫，“怎么会有人为了‘当世界首富’这么莫名其妙的愿望，都出去了又跑回来留在副本里打工？跟你搭档也算是我倒了霉了。滚滚滚！”

    熏青像是没听见。

    “嘿嘿嘿……”

    季遥难得好奇地看了一眼：“你这罐罐还挺厉害的，什么都能装，像葫芦娃老七的宝葫芦。这是你的道具？”

    “哦，”熏青回过神来，理所当然道，“不是什么都能装，只能装钱，这是我小时候的存钱罐。我之前许的愿望之一是许愿它能活，每天给我吐钱。”

    她露出一个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笑容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只有在谈及金钱时才会出现的、干净得令人叹为观止的渴望。

    季遥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。

    “我的罐罐啊，愿你永远有钱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
    熏青眼睛亮闪闪，自言自语地哼着歌。

    离城镇越来越近。穿过城门，喧嚣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主街宽阔，青石板路一路延伸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，旗幡悬在檐下随风拍动，摊贩的吆喝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蹄铁敲击石板的脆响，层层叠叠织在一处。

    人流沿着主街向城镇深处涌去，目光尽头，城堡的轮廓高高矗立。石砌的高墙，尖顶的塔楼，旗帜在最高处迎风舒展。城堡侧边，一座铜塔兀自立着，阳光打下来，塔身反出一片刺目的金光，像是被镀了一层火。

    “我们怎么办？”熏青问。

    “先找地方住。”季遥说。

    目前两人的路线，除了季遥这个巫婆没死，其余与《打火匣》原本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。并非她们不想另辟蹊径，而是每一次试图偏离剧情，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回正轨，像河道里的水，绕得再远也得回到原来的走向。一来二去，两人也算摸清了几分规则，不再和剧情硬碰硬。

    按照原本的故事，今晚士兵将召唤神犬，把公主从城堡里拐出来。

    到了晚上，两人在旅馆里大眼瞪小眼。

    为了安全起见，打火匣被她俩放在桌子上。

    午夜十二点，打火匣盖子突然“啪”的一下自己弹开。

    烛火猛地一矮，黑烟骤然涌出，浓得化不开，在屋子正中翻涌盘旋，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三头犬从那团黑雾里撑开身形，庞大得几乎顶到了房梁，六只眼睛在暗处发着幽绿的光，齐刷刷落在熏青身上。

    “主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们会为你将公主带来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三头犬一阵烟似的从窗户飘了出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接下来的剧情和原本的童话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士兵用打火匣将公主从城堡里接出来，在月色下画了个十字，三头犬忠实地跑前跑后；财富滚滚而来，战乱平息，国民夹道欢呼，士兵的名字被人们反复传颂。一切像是按了加速键，走马灯似的掠过，每一幕都踩在故事该有的节拍上，精准得像是被人提前写好的。

    很快，到了士兵与公主的婚礼。

    婚礼那天，整个城镇的居民齐聚城堡。

    城堡大门洞开，石阶两侧摆满了白色和金色的鲜花，花瓣铺了满地，风一过，就往空中扬。彩旗从塔顶垂落，猎猎作响；礼乐声从城堡深处漫出来，和人群的欢呼混在一处，把整片天空都填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季遥站在城堡门旁，巫婆的尖帽压低了半截眉，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士兵。

    阳光落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，镀出一层均匀的暖光。

    欢乐的人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