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完全被杨政道这小子给带偏了。

    他又叩了叩御案上的木匣，正色道：“政道可曾想过，此传奇一出，怕是要朝野同辞，口诛笔伐。”

    杨政道大概能猜到李二对他的态度。

    不希望他太强，也不想他太菜。

    他太强了，李二会睡不着觉的；他太菜的话，李二又会觉得委屈了阿质。

    所以强化一下“痴情”于阿质的人设就行了，适可而止。

    若是他真做一个纯纯的没用的痴情种，那必然是要被李二轻看的。

    该谈正事的时候，还是要适当地露一露锋芒。

    他拱了拱手，奏对道：“禀陛下，口诛笔伐会有，朝野同辞未必。”

    杨政道猜的没错，李二本就有考校之意，他眉毛一挑，问道：“政道何意？

    ”

    “其一，天下寒门苦世家久矣，故高门伐之，而寒门拥之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，不以言罪人，故权贵阻之，而直臣扶之。”

    “其三，越名教而任自然，故公卿毁之，而名士颂之。”

    李二听到前两条还频频颔首，但听到第三条时，不禁哑然失笑，一时之间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他似笑非笑道：“真名士否，假名士否，放浪之行，还是孟浪之徒？”

    说到这个，杨政道一点不虚。

    而且故意将话题引到名士上，就是为了在李二这里为汤浴馆申办一个准营牌照。

    他拱了拱手，一本正经道：“禀陛下，平康三曲，夜夜群贤毕至，笙歌达旦；暮暮举袂成林，车马不绝；放浪其中者，无一人不以名士自居。”

    “此间盛，众所趋之；此间乐，人皆慕之。故而此传奇一出，便知真假名士。得此书者，必引为知己，无此卷者，羞称吾辈中人。”

    李二眼眸骤缩，他突然意识到，杨政道所说的第三条才是此事能成的关键。

    食色性也。

    此传奇一旦问世，势必如洪水猛兽。

    国朝之律，可治妖书妖言之罪。

    但这《帘屏春》中无妄说吉凶、无假托鬼神、无惑众言。

    况且这小子在开篇便写了十五个字：此传奇，纯属虚构，如有雷同，纯属巧合。

    山东士人如要禁之，必以人心风俗为由，御史弹劾、礼部遣责。

    无刀斧加身，无刑名威慑，便是禁无可禁。

    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喊打之人私藏，诛伐之人偷看。

    换做是他，他断然是舍不得毁掉的，更何况是别人。

    毕竟阿婢卿卿也爱看。

    此间乐，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李二突然觉得有些脸红，正谈国事，怎会想到那些旁门左道、奇技淫巧。

    这《帘屏春》当真害人不浅。

    他偷偷抬眸，好死不死地看到杨政道也正偷偷看来。

    他顿时有些尴尬，更有些恼羞，便干咳一声，抓住杨政道刚才话中的小辫子，色厉内荏道：“三曲之盛，朕怎不知？”

    杨政道暗叫一声不好，再次把好兄弟拉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政道亦不知，皆听李晦所述。”

    李二瞬间被气笑，你小子这说辞，骗得了皇后，你还想骗朕不成？

    朕也是吾辈中人！

    他抬手虚点了杨政道几下，便不再纠结此事。

    “如此说来，政道是要从平康坊起头传布？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政道受启于李晦，欲于平康坊开设一汤浴馆，教人以歌舞传唱、以说古流布。”

    李二通过青衫影和百骑司已知晓此事。

    他对杨政道将心思花在烟花柳巷之间极为不满，便忍不住出言质问：“寻常绣院、别所不足用否，缘何又琢磨起汤浴馆来？”

    早就想好说辞的杨政道自然不虚。

    他理直气壮道：“禀陛下，政道受启于李晦，绣院、别所各有常客，唯有别与寻常，方能引得众人争相尝新。”

    李二竟然无言反驳，这小子说得确实在理。

    他憋了半天，也没挑出刺来，只能吐出一个字：“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继续问道：“此传奇一旦广布，势必有朝臣以伤风败俗为由禁之，政道以为朕当如何？”

    哎呦呦！

    能从李二口中听到“政道以为朕当如何”这句话还真不容易！

    想听“还请先生教我”这句话，杨政道从李二这里已经看不到希望了。

    或许在李承乾那里可以。

    杨政道忙拱手道：“禀陛下，政道受启于李晦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李二以手扶额，忍不住打断了杨政道的话：“不必事事托辞于李晦。”

    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