呐？”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林把玩着自己有些分叉的灰色发梢。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公司里问她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不知不觉咯。”林闭上眼睛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胸腔共鸣，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就已经是培训师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的人生很普通。一直是随波逐流、半推半就。因为周围的大学同事都去做培训师了，这行又有稳定的薪水和养老保险，所以我也跟着去当培训师了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呐。”

    林睁开眼，目光直白地看着真理。

    “工作就是工作。没有那么多为了正义、为了笑容的狗屁理由。时间到了就下班，遇到危险就躲开。灵魂再怎么渴望不凡，这具身体终究也要被困在每个月的三千块底薪里。”

    这种极度坦诚、甚至带着严重摆烂色彩的发言，让真理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没有高喊口号，没有前辈的说教。只有赤裸裸的生存疲惫。

    真理突然觉得，这个满身颓丧的教官，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。

    “很晚了。”林从沙发上站起身，随手拍掉西装裤上的灰尘，“谈话结束。你也可以滚回家去体验那种该死的普通人生了。”

    林迈开步子。皮鞋踩在地毯上，径直走向休息室的大门。

    “林前辈！”

    真理转过身，对着那个走向黑暗的背影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谢谢您！”

    林没有回头，只是随意地挥了挥右手。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深夜。天市街区。

    刺骨的冷风顺着大厦的缝隙狂涌而过。街道上空无一人。红绿灯机械地交替闪烁，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扭曲的色块。

    星野真理独自走在人行道上。她将卫衣的兜帽死死扣在头上，双手紧紧揣在腹部的口袋里。

    “呼——”

    白色的哈气从嘴里吐出，迅速被冷风吹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、边缘已经磨损开胶的帆布鞋。

    今天，她对林前辈撒谎了。

    当偶像，当英雄。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笑容。那些高尚的理由，全都是经纪公司强加给她的人设剧本。

    那只是她自欺欺人的麻醉剂而已。

    真实的原因，丑陋且散发着恶臭。

    父亲烂赌，家里欠下了高利贷。催债的人每天拿着红漆在出租屋的门上泼洒，把死老鼠塞进信箱里。如果不还钱，他们就要把她卖到下城区的灰色场馆里去。

    她不得不当。

    她只能签下那份苛刻的卖身契约。

    在女团里。她因为性格内向、不敢说话，成了所有人发泄压力的沙袋。排练时的舞鞋会被人故意藏进垃圾桶。保温杯里会被倒进混着粉笔灰的脏水。在没有摄像头的角落里，被那些化着精致妆容的队友按在墙上扇耳光。

    痛。

    很痛。

    真理停下脚步。胃部剧烈收缩。她蹲在路灯的阴影里，双手死死抱住膝盖。

    眼泪砸在水泥地上，立刻渗入灰尘中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
    那时候，她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。直到那一天，她翻出了奶奶留下的遗物。

    那个金属材质、造型古怪的灵摆。

    灵摆与真理发出了个共鸣，觉醒了她的能力。

    星乐诞生了。

    真理颤抖着从卫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灵摆。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。

    只要按下开关，只要戴上名为“星乐”的伪装。她就可以变得像英雄一样。充满自信，充满勇气。可以站在几万人面前大声歌唱，可以用能力把那些可怕的怪物炸成碎片。

    之后，所有的道路都变得顺畅了。

    成为顶级偶像英雄。拿到高额的战损补贴和出场费。家里欠下的高利贷还上了。催债人再也不敢靠近她。女团的队友们被公司雪藏。她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，被无数人狂热地喜欢着。

    变成英雄以后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真理紧紧握着灵摆，金属棱角硌破了掌心的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
    那只是幻觉。

    她依然是那个会发抖、会害怕、连和别人对视都不敢的星野真理。那些从喉咙里喊出的元气台词，那些在舞台上绽放的张扬笑容。全都是装出来的。

    褪去英雄的光环。回到这具满是伤痕的身体里。她依然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