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塔给小邪神找了一个住所，好在不用赖在林的家里了，林决定送佛送到西，将夏浅送过去然后再回家。

    过去的路上，雨又开始下了。

    不大，淅淅沥沥，像扯不断的蛛丝，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。

    林没有带伞。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，罩在夏浅的头顶，自己则任由冰冷的雨丝打湿头发和肩膀。

    两人沉默地走着。

    狭窄的公寓里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
    林把一碗热汤推到夏浅面前，自己则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。

    夏浅捧着温热的碗，却没有喝。她坐在椅子上，身体蜷缩着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。

    “前辈。”过了很久，她才小声开口，“可以……听我说一些话吗？”

    对于此刻的夏浅而言，这个世界上，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刚认识没多久，冷淡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的女人。

    林擦桌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拉开椅子，在夏浅对面坐下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在最开始……是我，想让邪神打败晨光的。”

    说出这句话，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夏浅深吸了两口气，才勉强平复下剧烈的心跳。

    她觉得自己内心丑陋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那个理由，仅仅是因为，“晨光”拯救了别人，却没有拯救被病痛折磨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嫉妒，她怨恨。

    所以，当那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，问她“想不想要力量”时，她没有丝毫犹豫。

    就算是现在，就算已经知道“晨光”就是一直拼命守护自己的姐姐，她心底对“晨光”的讨厌，依旧没有减少分毫。

    或许，她成为邪神的宿主，根本不是因为倒霉。

    而是活该。

    是她这种天生的恶种，应得的报应。

    “现在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姐姐了。”夏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

    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    她甚至无法让邪神离开。

    邪神在侵占她身体之前，她的生命迹象就已经消失。是邪神的力量，让她这具破败的躯壳，重新“活”了过来。

    邪神离开之日，就是她死亡之时。

    林一直耐心地听着，没有打断，也没有敷衍。

    她不擅长用言语安慰人。那些“会好起来的”、“一切都会过去的”之类的空洞话语，她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听着少女断断续续的诉说，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。看不见阳光，也看不见希望。

    “你淋过雨吗？”

    林忽然问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夏浅愣了一下：“淋雨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林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，“我小时候，还挺喜欢淋雨的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。

    “在下雨的时候，看不清前面的路，也看不清周围的人。世界变得很模糊，反而会有一种……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夏浅小声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
    “后来？”林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，“后来我觉得，我的人生没什么值得可期待的了。”

    大概每个人都曾期待过自己的未来吧。

    小学的时候，期待自己快点长大，成为能改变世界的科学家或者宇航员。

    初中的时候，中二病上头，期待自己能觉醒超能力，成为守护一切的英雄。

    高中的时候，期待能考上一个好大学，奔赴自由的新生活。

    上了大学以后，就只能期待找一个好工作，别饿死就行。

    最后，所有波澜壮阔的期待，都变成了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，一套租来的狭窄公寓，和一眼就能望到退休的，重复的每一天。

    这是林身为一个失败的大人的想法。

    夏浅听不太懂那份深藏在平淡语气下的疲惫与麻木。她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林放在桌上的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有些凉。

    “我上次淋雨……也是在很小的时候了。”她有些笨拙地说。

    因为常年生病，下雨天，她永远只能待在病房里。她能做的，只有透过那一小块玻璃窗，仰望外面灰色的天空。那个狭小的病房，就是她的全世界。

    记忆里唯一一次淋雨，是和家人去爬山，自己在山里走丢了。

    那天也和现在一样，突然下起了很大的雨，天空黑漆漆的，吓得她躲在一个树洞里，对着外面的瓢泼大雨，不知所措地哭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的姐姐，那个比她也大不了几岁的女孩，浑身湿透地，淋着雨，找到了她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，姐姐就是她的英雄。

    是她昏暗世界里，唯一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