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下。”

    闷闷的声音从守卫的钢铁盔甲中传来，娜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，心脏都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。她看向科利亚，却见那人神色自若——或者说她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，就像一具死尸。虽然这么说也没错。

    “把你的围巾摘下来。”守卫的声音并不算冰冷，但那严厉的语气让这命令不容置疑，比西伯利亚零下五十度的寒风更加令人无法移动分毫。

    似乎是为了让守卫看得更清楚些，科利亚走上前去，但娜杰日达却对于魔鬼顺从的态度产生了质疑。她看到了，就在背后，在守卫看不到的地方，科利亚用她尖锐的指甲再次划出一道血痕。她一定是要耍些魔鬼的把戏了，娜杰日达不禁捏了一把冷汗，也不只是为守卫、为科利亚还是为可怜的自己。

    就在守卫的跟前，科利亚终于停下了，抬起手，准备拉下自己的围巾。就像慢动作一般，娜杰日达感觉那个过程足足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，而在这一个世纪之间，她每分每秒都忍不住去设想围巾之下会是何等恐怖的模样——或许她的下半张脸已经完全溃烂，裸露的尖牙下一秒就会穿过守卫的盔甲，刺穿他的心脏；或许那上面刻满了倒十字架，以及魔鬼诱惑的话语，让守卫的双眼流下血泪，最后不得不将它剜去；或许……就在围巾完全摘下的那一瞬间，娜杰日达闭上了双眼，她不敢看，也不敢去想象接受作为魔鬼的引路人将要承受的神罚。

    审判的结果穿过铁皮，以远低于三百四十米每秒的速度飘过迷雾，传播入娜杰日达的耳中，在耳膜上发出振动：“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太好了，看来一切都很正常，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。娜杰日达深呼吸，睁开了双眼，带着科利亚走进了天堂塔的大门。

    天堂塔内依然被白色的迷雾覆盖，让人无法去判断它是否有尽头，或者像设想地狱是否存在天花板那样设想它是否存在天花板。就在入口的不远处，一堵白墙立在那里，它的顶部依旧被迷雾掩盖。科利亚视若无睹，只是绕开，向一旁的迷雾走去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科利亚。”娜杰日达咽了口唾沫，强压下恐惧与不安，尝试着尽引路人的职责，“你不看看墙上的文字吗？所有人都会在这里看上很久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墙上写着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看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看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会不知道？”

    娜杰日达最不想听到的问题之一出现了。她明白自己是个文盲，并且因为这个缘故已经被不少人报以或厌恶或不屑的目光，那种堪比神子的审判的目光无言地刺穿她的灵魂，削弱她的精神力。而科利亚，哪怕她不是恶魔，不能给她带来灵魂的污染，但很明显，她受过良好的教育。那种目光的审判的痛，娜杰日达真的不想承受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不识字。”

    科利亚当然没有回应。娜杰日达不想抬头，这样目光带给她的痛苦就会减弱几分。

    嗒，嗒，嗒。

    愈来愈大的脚步声传来，娜杰日达的心脏随之颤抖。科利亚会怎么样？会因为自己的愚蠢嘲笑自己吗？会因为自己的能力不够讥讽自己吗？会因为自己的没用殴打自己吗？

    科利亚停下了，停在了她身前一臂不到的地方。但没有想象中冰冷的话语或是火辣的巴掌，那是温暖的怀抱。魔鬼再次拥抱了她。

    “不怪你，不怪你，娜佳。这不怪你。”或许是幻觉，或许是厚厚的围巾导致听不真切，娜佳竟从魔鬼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哽咽。“这不怪你，娜佳，你很好，你不愚蠢，你不懒惰，你不卑劣……错的是那些误解你的人，错的是那些听信一面之词的人。”

    魔鬼捧住她的脸，拭去她不知何时滴落的泪。“如果你想学的话，我会教你识字的，我都可以教给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想学、我想学的！”将内心的渴望宣之于口的下一刻，娜佳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请饶恕她吧，神子，她竟因为一时的渴求接受了魔鬼的诱惑。娜佳真希望自己是在做一场梦，却那么希望这场梦可以成真。那双锐利的眼睛竟然也会蒙上一层水汽，魔鬼竟然也会为她落泪。但是魔鬼会落泪吗？如果会的话，为何魔鬼的眼泪会如此温热而扣人心弦？这一想法无疑是僭越的、不敬的，但哪怕神子真的将她问罪，或许——不，一定，绝对，她说出的也不是忏悔之词，而是向神子虔诚地提问：神子，神子，请您告诉我吧，为什么哭泣的魔鬼让我不禁联想到了落泪的圣母，甚至当朦胧的光芒之下，我竟认为圣母的眼泪也不及她那般圣洁？

    “好的，好的，娜佳，我都教你，但不是现在，不是用这该死的守则教给你文字。”

    她听到科利亚屏住了呼吸，而后长出一口气，稍稍恢复了平静。她轻轻捏住娜佳的手，那双粗糙而生着茧的手，将她往迷雾中领去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我们该正式前往第一层了。”科利亚缓缓向后退去，迷雾吞噬了她的围巾、后发，最后是她的脸，她的双目。直到娜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