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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平尺从头到尾量了三遍,才点了点头。
第三天装滑车。滑车是老方从厂里借的,说是借,其实就是从旧件堆里翻出来的,轴承锈了,拆开洗了上油,又能用。
滑轮组穿钢丝绳的时候,老方亲手穿的。他的手很稳,钢丝绳在滑轮间穿来绕去,最后从五个滑轮里穿出来,像穿针引线一样利索。
“滑轮组是省力的。”老方一边穿一边说,“五个滑轮,理论上能省五倍的力。实际上有摩擦,省个三四倍。二十吨的船,拉起来大概需要五六吨的力。三个人拉不动,得用撬棍辅助。所以手拉葫芦要买三吨的,拉得慢一点,但拉得动。”
手拉葫芦是江海平从镇上五金店买的。三吨的,上海产,一百二十块。这是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。
第四天,修船点算是有了个样子。
钢轨铺好了。滑车装好了。手拉葫芦挂在滑车的挂钩上。院子地面铺了碎石,压得平整。石头屋的屋顶还没修,瓦片堆在墙角,等过几天再铺。
老方站在院墙口子,看着那道石槽和远处的海。
“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第一条船。”
第一条船是林秀娥家的那条沉船。
沉船拖到修船点的那天,整个月亮岛都惊动了。
拖船用的是江海平爷爷那条旧拖轮。
老吴开的船,从船厂码头拖到月亮岛,走了两个多小时。
沉船右舷被撞出一个脸盆大的洞,船壳板往里翻着,像被撕开的铁皮罐头。
主机进了水,齿轮箱二轴断了,舵叶也被撞歪了。
邱长海指挥着把沉船架上船排。手拉葫芦哗啦啦响,钢丝绳绷得紧紧的,沉船一寸一寸从水里升上来。岛上不少人跑来看热闹,蹲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,一边看一边议论。
“老林家的沉船。”
“这就是厂长儿子弄的修船点?”
“听说修一条船比厂里便宜一半。”
“便宜有什么用,修得好吗?”
邱长海蹲在沉船旁边,拿手锤敲了敲船壳板。铛铛铛。声音发闷的地方说明板子里面锈了或者有裂纹。他从船头敲到船尾,在船壳上画了七个白圈。
“这七块板得换。撞的那块直接割掉,重新放样焊一块新的。”
老方蹲在机舱口,拿手电筒往里照。
“主机得吊出来拆洗。缸套进水了,活塞和缸壁之间肯定锈了。不拆开清洗,一发动就拉缸。”
他直起腰,看向江海平。
“齿轮箱二轴断了,得换。我看了,杭州前进的齿轮箱,二轴的件厂里有。旧的能用,我去找。”
“舵叶拆下来校。撞歪了,不校的话右舵会更重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把一条沉船的毛病从头到脚数了一遍。
蹲在礁石上看热闹的渔民们安静了下来。
他们听懂了。这两个老头是真的懂船。
邱长海站起来,对阿海说:“去把气割推过来。先割那块撞烂的板。”
阿海应了一声,跑进石头屋。不一会儿,推着一套气割设备出来。氧气瓶和乙炔瓶都是江海平从镇上租的,按天算钱。
邱长海戴上墨镜,点燃割炬。蓝色的火焰从割嘴喷出来,带着尖啸声。他把火焰对准船壳上的白圈,钢板很快烧红,熔化,铁水滴落下来,在礁石上溅起细小的火花。
割下来的钢板掉在礁石上,当的一声。
第一条船,开始修了。
修船的日子过得很快。
江海平每天早上到修船点,晚上回去。有时候太晚了就睡在石头屋里,和老方、邱长海挤一张铁架床。
老方睡觉打呼噜。邱长海睡觉磨牙。江海平夹在两个老头中间,睁着眼听呼噜和磨牙声此起彼伏,像听一场奇怪的合奏。
白天干活的时候,两个老头经常拌嘴。
老方说邱长海割钢板的手法不对,浪费氧气。
邱长海说老方拆主机的时候螺丝分类没分清楚,回头装的时候肯定装错。
吵完了,各自扭头干活。过一会儿,老方递根烟过去,邱长海接过来点上,就算和好了。
江海平在旁边看着,学会了很多东西。
学会怎么看钢板的好坏。
好钢板敲上去声音脆,坏钢板声音闷。
学会怎么调桐油灰。
桐油和石灰的比例要看天气,天热桐油少放,天凉多放。
学会怎么判断一条船的主机有没有暗病。
看排气管的颜色,冒蓝烟是烧机油,冒黑烟是燃烧不充分,冒白烟是缸套进水。
这些,在学校的课堂上永远学不到。
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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