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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。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,均匀,平稳。老方蹲在礁石上看着那条船走远。“这条船,买亏了。但修值了。”他把烟头掐灭。“值了就行。”
秋汛来得比往年早。
农历九月初,第一批带鱼汛就到了。月亮岛的渔民们像听到了发令枪,修好的船、没修好的船、修了一半的船,全都出海了。没修好的船只能等下一汛。
修船点一下子冷清下来。三条待修的船架在船排上,船东出海了,要等秋汛结束才能回来。老方回了厂里,邱长海也回了自己家。
江海平一个人坐在修船点的院子里。礁石滩上空荡荡的,石槽里只有海浪轻轻拍岸的声音。
林秀娥来了。她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是地瓜粥和咸鱼。
“我爸让我送来的。他说你肯定没吃饭。”
江海平接过篮子。两个人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,对着海吃饭。
海面上,渔船密密麻麻。月亮岛的、对面镇的、甚至还有外县的。桅杆上挂着各种颜色的旗子,在秋风里猎猎响。白天出海,晚上回来。码头上的鱼贩子从早蹲到晚,过秤、记帐、付钱。带鱼、鲳鱼、小黄鱼、墨鱼,一筐一筐往岸上抬。
林父的“平安号”也在其中。
秋汛第一天,平安号打了八百斤带鱼。第二天,一千二百斤。第三天,一千五百斤。
每天晚上,林秀娥都来修船点。有时候带饭,有时候带几条鱼,有时候什么也不带,就坐在礁石上跟江海平说话。她爸的腿好得差不多了,走路还有点跛,但站在船上一点都不影响。老陈家和老马家的船也修好了,三家又合伙出海。老陈在船上跟林父说,修船点的钱,秋汛结束了一定还。
“我妈说,等秋汛结束,请你到家里吃饭。”林秀娥低着头说。
“好。”
“我爸说,今年带鱼行情好,一斤能卖到一块二。照这个势头,秋汛打完,能还掉一半贷款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林秀娥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平哥。要是没有你,我们家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。”
江海平看着海面。“要是没有你爸,我十三岁那年就淹死了。”
林秀娥愣了一下。她忽然笑了。“那你们俩扯平了?”
“扯不平。”江海平说。“一条命换一条船。我欠你爸的,还差得远。”
林秀娥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礁石上画着什么。画完了,站起来拍拍裙子。“我回去了。明天还给你送饭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平哥,你欠我爸的,我爸说早就还清了。那条平安号,比原来那条还好。他还说,月亮岛上几十年,没出过你这么一号人。”
她说完就跑了。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
秋汛打到第十五天,出事了。
不是平安号出事。是阿海家的船。
阿海家的船主机又冒黑烟了。刚修好半个月,喷油嘴换了新的,又堵了。阿海的爹把船开回修船点,脸黑得象锅底。
老方从厂里赶过来。拆开喷油嘴一看,喷嘴头部结了一层硬硬的积碳。不是喷油嘴的问题,是柴油的问题。劣质柴油,杂质多,胶质重,烧不干净。
“你这油从哪儿加的?”
阿海爹支支吾吾。最后承认是从对岸私人加油点加的,比正规加油站便宜两毛钱一升。
“便宜两毛钱,毁我四个喷油嘴。”老方把喷油嘴往桌上一扔。“一个十五,四个六十。你省那点油钱,全赔进去了。”
阿海爹蹲在地上,不说话。
江海平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叔,以后加油,去镇上的加油站。贵是贵点,但油干净。”
阿海爹闷声说了句知道了。
阿海站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。他爹走了以后,他蹲在礁石上,拿粉笔在石头上写了一个“油”字,又画了一个叉。海水涨上来,冲掉了。
九月底,秋汛结束。
林父来修船点结帐。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。十块的、五块的,整整齐齐,用橡皮筋扎著。
“修船费。一千二。”
江海平收了。数了一遍,一千二。他抽出两百,递回去。
“平安号的漆,是你自己刷的。舵叶调试,你也帮忙了。工钱抵扣,两百。”
林父不接。“漆是你买的,舵叶是邱师傅校的。我就搭了把手,不值两百。”
“林叔。拿着吧。秋汛刚打完,家里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林父站了一会儿,把钱接过去了。
“平哥儿。月亮岛的渔民,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你那个修船点,名字起得好。平安。开船的,就求一个平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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