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眼中对未来畅想的光,越来越亮。
待议论声渐熄,所有人的目光,灼灼盯着台上。
苏遁含笑看着陈敷,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陈秀才由种棉花之法,推及百物百工,这便是举一反三。
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
实践躬行,方是检验真知的唯一标尺。
前人的记载,得试过才知道对不对;前人没记的,更得去试。”
“神农尝百草,一日而遇七十毒,那也是一样一样尝出来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可一样一样去试,太费时间了。
所以,我就琢磨出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——
把各种可能同时拿来比着试。
如此,一年之功,可抵十年。”
他语气放慢了些:“这个法子的好处,不光是省时间,更能把物性格精、格准、格透。”
苏遁目光扫过全场,语声沉稳而有力:“不管是农书、医书、还是工技之书,前人关于量的记述,大多笼统模糊。
施肥几何?只说‘适量’;火候几成?只说‘文火’;用物几钱?只说‘少许’。
量多量少,全凭经验,全靠手感,甚至全看运气。
做得久了,熟能生巧,可换了人,换了地,又得从头摸索。”
他声音沉下来,目光多了几分肃穆:“诸位大概不知道,今年七月,惠州瘴疟大作,死者相枕。
那时候城中人心惶惶,药石罔效。”
“我在《肘后备急方》里翻到一条——青蒿绞汁能治疟。
可书上写得简略,哪里的青蒿?什么时候采?用叶还是用茎?绞多久?全没说明白。
惠州医者随机采制青蒿,给病患服用后,效果不一,有的退了烧,有的照样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我就把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,写成条陈,上呈惠州詹守。
以官府之力,召集全城医户,分工合作。
甲号医馆专采阳坡青蒿,乙号专采阴坡;丙号用清晨带露之叶,丁号用午后暴晒之茎;戊号绞汁一刻钟,己号绞汁半个时辰……
如此分门别类,再将病患按轻重分组,分别服用不同编号的药汁,严格记录每日病情变化。”
“不到十天,就试出了哪种青蒿效果最好。全城推广之后,百姓得以活命者,数以百计。”
众人听得入神,有人低声叹道:“格物竟能活人,这才是真学问。”
有人若有所思:“这个法子,可以把前人书中的不足,都给补全了。”
又有人接话:“对!《大学》讲‘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’。苏先生在《新学论集》中也强调,这‘新’字,不是空喊的,是做出来的。”
“苏先生通过对比试验法,让棉花的种法,比唐朝人写的《四时纂要》新了;青蒿的用法,比《肘后备急方》新了。
我们今日记下的,后人再试,又会更新。一代一代试下去,天下的书,便永远不旧!”
众人纷纷点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台上,苏遁还在继续:“对照试验,就是把那些模糊的东西,变得清清楚楚;
把那些说不准的,变得笃定不移。
你施多少肥,多一分少一分,收成差多少,一清二楚;
你绞多长时间,短一刻长一刻,药效差多少,明明白白。
从此,不是靠‘大概’,不是靠‘或许’,而是靠数据,靠证据,靠可以重复、可以验证的结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笃定:“这便是对照试验的真义——
把不可捉摸的经验,变成可以传授的学问;
把仰仗天命的运气,变成可以重复的路径。
格物如此,治事亦然。
因地制宜,因时制宜,因人制宜,多看多比,多试多验,才能找到最正确的方法、走出最合适的路。”
台下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有人喃喃道:“不凭臆度,而凭实证;不俟天命,而恃人力。原来,这就是格物啊!”
另一人低声应和:“此法若能广之,天下多少疑难,皆可迎刃而解。”
有人满口赞叹:“《论语》云:‘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’苏先生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,乍看麻烦,实则是化繁为简啊!”
有人反思自我:“我从前做事,总怪运气不好。今日才知,不是运气不好,是没找对法子。运气是靠不住的,法子才是靠得住的。”
有人下定决心:“从今往后,我治学、做事,也要多记、多比。记下每一次成败,比出每一个优劣。不再凭感觉,不再靠大概。将来若能为官一任,也要按苏先生说的‘因地制宜、因时制宜、因人制宜’,治理一方,不凭经验拍脑袋,不靠运气赌政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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