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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
“欧阳文忠公(欧阳修)在《易童子问》中明明白白指出,‘《系辞》非圣人之作’。”
“欧阳公谓:‘《系辞》所言,有与《论语》不合者,有与《孟子》不合者,有与《礼记》不合者。’若《易传》果为孔子亲笔,何以与孔子亲口所言相悖?”
“欧阳公又云:‘《文言》中有“子曰”二字,圣人之书而自称“子曰’,岂非自相矛盾?’”
台下许多举子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茫然与惊疑。
有人低声问身旁的同乡:“《易传》不是孔子作的?我怎么从未听说过?”
同乡也是一脸懵,压着嗓子道:“我哪里知道……自从王荆公《三经新义》颁行,朝廷以之取士,我等只读那三经便够应举了,谁还去翻这些?”
旁边一个太学生苦笑着接口:“如今哪个读书人不是捧着《三经新义》背得滚瓜烂熟,经学史、各家注疏,一概不读?苏先生说的这些,我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。”
周围的议论声如蜂群嗡鸣,有人惊疑,有人恍然,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苏遁继续侃侃而谈:“再说《尚书》。《尚书》几经秦火,到汉朝时已失传。后来有今文、古文之辨。今文《尚书》是伏生所传,古文《尚书》是孔壁所出。”
“自汉至唐,今古文之争从未停止。而我朝诸多学者,更是指出古文《尚书》多为伪作!
不说古文《尚书》多出来的篇目,就是今文《尚书》,也有许多经不起推敲之处!”
“我朝治理黄河,三易回河都难竟其功,耗费国帑无数,至今河患未平!
以尧舜之时的人力,物力,如何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?可能吗?!”
台下不少人陷入思索。
苏遁的声音没有停,继续如珠落玉盘:
“还有《诗经》。《诗经》原本有齐、鲁、韩三家诗,在西汉立于学官,可如今呢?三家诗全都遗失湮灭,只剩一家晚出的毛诗。”
“毛诗出现最晚,且系私学相传,果真是圣人真意否?恐怕难以实证。”
“还有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文辞简略,纪事多阙,王荆公甚至戏称之为‘断烂朝报’!
虽为戏言,却也有因。一部史书,缺头少尾,记事不明,若真为圣人亲笔,何以至此?”
“还有三《礼》,春秋时儒家六经《礼》指的《仪礼》,《礼记》是汉儒编撰,对礼义进行阐发补充,《周礼》则来源不明。”
“郑康成注《周礼》,凡遇存疑之处,必下按断,曰‘某当作某’,其存疑处有上百之多!”
“唐朝孔颖达奉敕修《五经正义》,选的是《礼记》,舍弃了《仪礼》!”
“一部后出的、汉儒编纂的书,取代了春秋时的古经,成为了新的经典!”
……
苏遁如数家珍,一一道来,台下彻底炸了。
苏遁这一番话,等于把整个经学传承的根基都刨了一遍。
从《易传》到《尚书》,从《诗经》到《春秋》,再到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,一本没落下。
关键是,他不是在信口开河。
欧阳修《易童子问》、汉唐今古文之争、何休斥《周礼》为“战国阴谋之书”,这些都是学术界的公案,不是信口胡说。
无数士子交头接耳,声音像潮水般涌起,从看台最前排一直蔓延到最高处。
有人面色煞白,有人瞠目结舌,有人愤怒,有人茫然,也有人紧锁眉头在沉思。
“他方才说什么?我们现在读的经,不是孔子当年删定的?……那咱们这些年背的经义,到底算什么?”一个胖大举子拽着同乡的袖子,声音发颤。
同乡也是满脸茫然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另一人凄惶:“我读了三年《易传》,连书皮都翻烂了,现在告诉我作者可能不是孔子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
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学生面色铁青,猛地一拍扶手,霍然起身:“荒谬!荒唐!六经传承两千年,代代相授,怎么会不是圣人原书?这少年简直是在妖言惑众!”
可他虽然嘴上骂着,手却在发抖。
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助教拉住他的袖子,低声劝道:“长者息怒……可苏先生方才说的那些,欧阳修质疑过《易传》,古文《尚书》有伪,这些事咱们读书人多少都知道一些……只是一直没人敢在台上讲出来。”
白发太学生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颓然坐了回去。
看台后方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襕衫的年轻举子朝旁边的同窗低声道:“我读过欧阳修的《易童子问》,他说《系辞》非孔子所作,列举了好几条证据。
我以前一直不敢跟人说,怕被人骂离经叛道。可今天苏先生在台上讲出来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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