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远穿过走廊，跑过客厅，然后他看到了摊黑水。

    那摊黑水正盘踞在客厅中央，表面挂满了各种破碎的人体组织，一截手指，半只耳朵，一缕湿漉漉的头发，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属于什么部位的碎片。

    那些残骸在黑水的表面缓缓翻滚、沉浮，而那摊黑水看到他跑出来，立刻兴奋地涌动起来，从它深处发出一声含混带着笑意的呼唤：“老公，你来了——”

    季远脚步一顿，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脚，朝着那摊涌上来的黑水狠狠踹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的脚准确地踢中了某颗从黑水表面浮现出来，疑似眼珠子的东西，把它踹飞了出去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，滚进了沙发底下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黑水涌了上来，缠绕上他的脚踝、小腿和膝盖，迅速向上蔓延，季远挣扎着想要后退，但那些黑水缠得很紧，他每动一下都会被拉得更深。

    “你大爷的傻逼玩意儿，离我远点！”季远一边骂一边试图把腿上的黑水踢开，但那些黑水越缠越紧，像一条正在收拢的巨蟒，将他一点一点地拉向那摊不断翻涌的黑色本体。

    随着把季远一点点拉近，黑水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，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一样刺耳。

    它一边笑一边呢喃着开口，语气带着一种故作温柔，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腻感：“老公，不可以随便骂人哦，不然我会生气的。”

    季远被那摊黑水缠绕着，整个人陷在冰凉黏腻的触感里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但他嘴上一点不饶人，忍着恶心骂了回去：“你大爷的，咋不气死你？”

    结果这话刚一说完，季远就感觉脑袋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
    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，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钢针从他的太阳穴刺进去，在他的颅骨内部翻搅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，瞳孔骤缩，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，第二波疼痛紧跟着袭来，比刚才更加剧烈，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大脑皮层，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穿刺。

    他眼前一黑，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尖锐耳鸣声，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颅腔内振翅，他试图咬紧牙关撑过去，但那疼痛完全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畴，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，手指抽搐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，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黏腻的黑水。

    季远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瓷砖缝隙。

    他听到黑水那黏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一种虚伪的温柔：“乖一点，不疼了，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体组织也像是有意识一样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，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，季远被恶心得头皮发麻，但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能咬着牙，等那阵剧烈的头痛慢慢过去。

    黑水，或者说顾岐低头看着怀里逐渐安静下来的季远，那些翻涌的黑色液体表面浮现出一种满足的波动。

    它是在世界里诞生的，这个世界和季远那边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，但色调更暗，光线更冷，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。

    这里住着的都是一些像它一样的怪物，有些保留了人的形态，有些已经完全失去了形状，变成了一团流动的阴影或一堆蠕动的血肉。

    那时它刚诞生不久，还没有完全形成自己的形态，每天都混混沌沌地在那个灰蓝色的世界里游荡，靠着吞噬其他弱小的怪物来壮大自己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，在它经过这个房子的卫生间时，看到了配套的镜面上忽然亮起了一团暖色的光，它好奇的凑过去，用刚刚成形的手指擦掉镜面上的灰尘，看到了镜子的另一侧，一个明亮温暖，色彩鲜明的世界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人类。

    那个人类正蹲在地上擦地，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沾着水渍的小臂。

    他擦得很认真，低着头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半边眉眼，当时顾岐隔着镜子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它看着那个人类擦完地站起来，把抹布丢进水盆里，端着一盆暗红色的水走向卫生间。

    它看着那个人类洗完手，抬头看了一眼镜子，就是那面镜子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它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，什么是占有欲，它只是一个刚刚诞生的、凭着本能行动的怪物，但它知道一件事，它想要那个人类。

    它想要穿过那面镜子，去到那个明亮温暖的世界，去到那个人类身边。

    于是它这么做了。

    它穿过了镜子，它找到了那个人类季远，它也找到了这栋房子的另一个主人，那个已经死掉了，但和和季远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被季远称为丈夫的男人。

    它吃掉了他，继承了他的记忆，他的身份，他的一切。

    它知道了那个男人叫顾岐，知道了顾岐和季远是怎么相识、相爱、结婚的，知道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和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