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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必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无数破碎、杂乱、不属于他的画面,在他脑中闪现。
“灰蒙蒙的天空下,几个穿着开裆裤的顽童举著土块和石头,一边追一边在那张狂地大笑:‘打傻子!打傻子喽!’
前面的“自己”抱着头,脸上挂著鼻涕和眼泪,只会发出“嘿嘿”的傻笑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跑。
‘傻子三郎,下去摸鱼啊!摸到鱼就不打你了!’
那孩子真的信了。
他笨拙地爬下河堤,破烂的草鞋踩在薄冰上。
咔嚓!
冰面碎裂,那接着他就坠入了河中”
画面戛然而止,韩必兴大喘一口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傻子。
“你说你这孩子,大冷天往河边跑什么?”
妇人手里拿着一块还在冒热气的湿布巾,絮絮叨叨地凑过来,小心地擦拭著韩必兴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要不是老韩头早上出去拾柴看见你,你就真冻死了,这年头,人命还没把柴火值钱。”
韩必兴没力气说话,只是顺从地任由妇人摆弄。
老韩头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烟。
那是用劣质烟叶搓的,燃烧起来有一股呛人的辛辣味,烟雾在低矮的屋顶下盘旋,把这间原本就逼仄的土屋熏得云山雾罩。
“以后就在咱家待着吧。”
老韩头磕了磕烟锅,红色的火星子溅落在地上,很快熄灭。
“你爹娘走得早,那几个叔伯把地分了就把你轰出来,这事儿做得不地道。
虽说咱家多了张嘴吃饭是个难处但总不能眼睁睁看你饿死。”
妇人听了这话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眼圈有些泛红,抹了抹眼角,道:
“就是,三郎虽说脑子不灵光,好歹是条命。
咱家穷是穷,只要当家的一天还能在码头上扛包,一口稠的没有,稀的总饿不着你。”
韩必兴鼻子一酸。
这种酸涩感来得莫名其妙,或许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,又或许是他在那个钢铁森林的现代社会里,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毫无功利的善意。
他想正经道个谢,嗓子眼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,最终只能低下头,把脸埋进那只有豁口的粗陶碗里,大口吞咽著那碗糊糊。
接下来的三天,韩必兴一直窝在土炕上养病。
透过摇摇欲坠的窗棱纸,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号子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沉闷声响。
这里是北京城西郊,距离那道还在不断加高加固的城墙不到三里地。
老韩头叫韩大柱,是住在城西的贫户活。
妇人是他妻子韩王氏。两口子没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从韩大柱每晚回来只言片语的抱怨中,韩必兴渐渐摸清了当下情况:
现在是永乐十九年,冬十月。
永乐皇帝朱棣去年刚把都城从南京迁到北京,但这座新城还在建设中。
城外聚集了大量像韩大柱这样的贫户、匠户,还有更多从南方迁徙而来的流民。
韩大柱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活,一天挣十几文钱。
韩王氏在家纺线、接些缝补的活计,补贴家用。
而“韩三郎”这个身份,在这里也算是个“名人”。
有名是因为傻。
三岁发烧烧坏了脑子,话说不利索,整天发呆傻笑。
十岁父母双亡,亲戚不愿养,他就成了野孩子,吃百家剩饭,睡破庙门洞。
“三郎,来试试这袄子。”
韩王氏拿着一件改小的旧棉袄过来,棉袄袖口和下摆接了一截。
“你原来的衣裳破得不能穿了,这是我拿当家的旧袄改的,虽然旧了点,但我也往里头新填了两把棉花,你将就穿。”
韩必兴顺从地伸手,让妇人帮他穿衣。
棉袄很重,里面的陈年旧棉花早就板结成块,摸上去硬邦邦的,保暖性有限,但比单衣强多了。
韩王氏看着穿戴整齐的“傻小子”,满意地拍了拍他肩头的灰尘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转身往那个破箱子走去。
“对了三郎,那天你被捞上来的时候,手里死死攥著个东西,抠都抠不出来。
我怕那是你捡的什么宝贝疙瘩,丢了又要闹,就给你收在箱底了。”
韩王氏一边说著,一边翻开箱盖,取出那面青铜镜。
“这是哪来的?看着像个老物件。”
韩必兴心脏一紧。
是那面让他来到这里的古镜?它还在?
他接过镜子。
镜面昏黄,布满了划痕和氧化后的斑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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