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拉着韩必兴走到王志面前，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先生！”他的声音哽咽：“我韩大柱没读过书，不会说话。但我知道，您收下我儿子，是给了他一条活路！我给您磕头了！”

    说著，他真的磕了下去。

    王志连忙把他扶起来：

    “使不得使不得！快起来！”

    韩大柱不肯起：

    “先生，我儿子要是笨，您多担待。

    他不太会说话，村里人都说他傻。

    但他不坏，真的不坏！

    他就是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”

    王志看着这个为了儿子可以抛弃一切尊严的父亲，看着他满头的大汗，看着他红了的眼眶。

    他轻声道：

    “他不傻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我见过的，最聪明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韩大柱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真真的？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韩大柱的眼泪，终于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他使劲用袖子擦，擦掉了又掉，擦掉了又掉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索性不擦了，就那么哭着，笑着，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
    “三郎！”他哽咽著道：

    “好好念书！好好听先生的话！

    爹以后多干活，多赚钱，给你买纸买笔。”

    韩必兴看着父亲，鼻子发酸。

    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老父亲的爱：“呜呜呜，看不得这个，我一个猛男哭得稀里哗啦！”

    薪火相传：“‘他不傻，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。’这句话，是点睛之话！必兴老师，在给我们讲道理！“

    大力出奇迹：“我爹也这样，总跟别人说我笨，但谁要真说我笨，他第一个跟人急破防了家人们。“

    韩大柱又对着王志连连道谢，这才拉着儿子，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学堂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走到了阜成门。

    阜成门是京城的西门，出了这道门，往西四十里，便是韩家庄。

    此刻城门内外，人流如织，叫卖声、车马声混杂在一起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
    父子俩刚走出瓮城，韩大柱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，韩必兴却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一阵嘈杂声从西边的官道上传来，盖过了周围的喧嚣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乱，有急促的马蹄声，有车轮碾过路面的“咯吱”声，有兵士们的吆喝。

    更有一种奇怪的、听不懂的呼喊声。

    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到道路两旁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好奇地朝远处张望。

    “来了来了！是官军回来了！”

    “后面还押著犯人！我的天，好多犯人！”

    “看那旗号！是刘都督的兵！这是从哪里打了胜仗回来？”

    议论声中，官道尽头的尘土冲天而起，一队盔甲鲜明的明军正缓缓行来。

    为首的是几十名骑兵，一个个身形彪悍，坐下的战马神骏非凡。

    他们身后，是一长串用粗大的绳索捆绑着、踉踉跄跄行进的犯人。

    韩必兴的目光越过骑兵，落在了那群犯人身上。

    不，那不是人。

    或者说，那不是他认知中的人。

    那群在士兵的推搡下，麻木前行的身影。

    一个个矮小猥琐，最高的也不过到他胸口。

    他们身上披着破烂不堪的兽皮，有的甚至只在腰间裹着几片树叶，露出黑瘦如柴的四肢。

    那皮肤像是常年未曾清洗，一层厚厚的泥垢，在阳光下泛著油腻的光。

    他们的头发乱得像一蓬蓬枯死的野草，发型很抽象，脸上糊著干涸的泥巴和血污，眼睛小得几乎只剩一条缝。

    “嗷！嗷！”

    “哇啦哇啦！”

    一阵阵怪叫从他们嘴里发出，音调短促，不似汉语，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，倒像是林子里的野兽在嚎叫。

    更恶心的是，这些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，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闻到。

    熏得人头晕眼花。

    他看到，有几个犯人甚至边走边拉，屎尿顺着大腿流下来，把身后的地面弄得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“呕！”

    周围围观的百姓中，已经有人受不了这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，当场弯下腰干呕起来。

    更多的人则纷纷捂住口鼻，脸上满是厌恶与鄙夷。

    “这这是啥玩意儿？侏儒？”

    韩大柱也看得目瞪口呆，把韩必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。

    “倭寇！是倭寇！从海上来的！”

    人群中，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者高声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