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必兴是被鸡毛味儿熏醒的。

    那味道说不上来！

    像是几十只鸡，在这间大通铺里安家落户了一辈子！

    又像是谁把整个鸡窝，捂在被子里闷了一宿。

    又潮又腥，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骚气，直往鼻孔里钻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昏暗的光线，从糊著旧窗纸的破窗格子里透进来，满屋子都是灰蒙蒙的！

    分不清是光，还是早起的人们抖落鸡毛扬起的灰。

    养父韩大柱已经坐起来了，正慢吞吞地往身上套那件，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棉袄。

    养母韩王氏搂着韩招弟挤在炕角，小丫头一张小脸整个埋在她怀里，嘴角还挂著一丝晶莹的口水。

    “醒了？”

    韩大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    韩必兴点点头，从硬邦邦的铺位上爬起来。

    这间所谓的“客房”，其实就是个大通铺。

    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，和他们一样的不舍得花钱住客房的人！

    有的还在震天响地打着呼噜，有的已经醒了，正迷迷糊糊地摸索著找鞋。

    墙角一个汉子把自己缩成一团，两只光脚丫子露在鸡毛外面，冻得发紫。

    靠门的地方，两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，睡得人事不省，嘴角挂著长长的口水线。

    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打盹的店家，听见了动静，眼皮掀开一条缝，懒洋洋地问道：

    “走了？昨儿的钱交了没？”

    “交了，昨儿就交了。”

    韩大柱一边应着，一边把自己的鞋穿好。

    店家“嗯”了一声，又闭上眼，继续打盹。

    韩必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股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外头的天刚蒙蒙亮，但街上已经有了很多人！

    挑着担子的、推著独轮车的、赶着毛驴的，很多人大概都是刚进城的。

    韩招弟被风一吹，醒了。

    她揉着惺忪的睡眼，被韩王氏牵着手跟了出来，迷迷糊糊地问道：

    “三郎哥，咱们去哪儿啊？”

    “去诳灯市。”

    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瞬间没了睡意。

    韩王氏从随身的包袱里，摸出几个早就冷透的杂面饼子，一人分了一个。

    饼子冻了一夜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直硌牙。

    韩招弟却吃得很高兴，小口小口地啃著，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
    韩大柱蹲在门边，就著店家瓦罐里剩下的冷水，三两口把饼子送下肚！

    韩必兴抹了抹嘴道：“今天打算怎么安排？”

    “逛灯市。

    韩大柱随口道：“白天也逛，晚上也逛！

    诳完看皇上！”

    “走吧，趁早凉，多逛逛，有热乎气！”

    一行四人，到了东华门外，沿着东华门外的街道走！

    韩必兴本以为一大早会冷清些，但他错了。

    人已经很多了。

    只是和晚上不一样！

    晚上是灯火照亮人脸，白天是太阳照亮人。

    昨天，他们只是在东华门附近逛了逛，卖掉了那几个小物件。

    真正的灯市，是在东华门往东，绵延出去足有二里地的一大片区域。

    东华门是紫禁城的东门！

    东华门与东安门之间的御道两侧就是灯市的主道。

    这一段路，属于皇城范围，但不是紫禁城。

    平日里，寻常百姓是绝无可能踏足此地的，也只有上元节这几天，才会特许开放。

    越往前走，韩必兴越是心惊。

    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几辆马车，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，茶楼、酒肆、绸缎庄、珠宝行

    各式各样的幌子密密麻麻，几乎遮住了半边天。

    他胸口的那股激动劲儿再也压不住了，这活生生的、流动的盛世图景，必须让后世的同胞们亲眼看到！

    于是，涛声依旧！

    可挤了半天，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
    眼前这繁华热闹的景象，实在让人悲伤不起来。

    正发愁，旁边忽然传来一股冲鼻子的味儿。

    他扭头一看，是个卖葱的汉子，推著一车绿油油的大葱，正扯著嗓子吆喝：

    “大葱！章丘的大葱！脆甜不辣嘞！”

    韩必兴眼睛一亮，计上心来。

    他凑过去，脸上堆起傻乎乎的笑容，道：

    “大叔，您这葱能让我抠一片叶子不？”

    卖葱的汉子愣了愣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道：

    “抠葱叶子？你干啥用？”

    韩必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一本正经地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