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自己是在考古，是在从故纸堆里捡垃圾！

    结果人家人家留给我们的，是一座我们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泰山啊！”

    钱学文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甚至没力气反驳。

    他对着手机屏幕，对着那个正站在人群中流泪的、名叫韩必兴的年轻人，对着那座在六百年前燃烧得如梦似幻的鳌山，慢慢地，从座椅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七十岁的老教授挺直了腰板，对着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，深深地、一躬到底。

    “谢谢！”

    两行浊泪掉落在手机的按键上！

    “我必须要见到你！”

    那是对文明的敬畏，也是对那个被抹去的、辉煌时代的迟到祭奠。

    申海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一间单身宿舍里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六十四岁的赵国强教授正趴在桌子前，手里拿着一个大倍数的放大镜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直播画面。

    他的桌子上摆满了拆解开的齿轮模型和润滑油，还有几张刚画出来的力学分析图。

    作为国内顶级机械传动专家，研究了四十年精密机械的他，此刻像个见到了心仪玩具的疯子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！这绝对不符合常理！”

    他把视频倒回去，放慢，一格一格地看。

    看了十遍！

    二十遍！

    三十遍！

    不是特效！

    那些关节的运动轨迹，那些连杆的受力点！

    全都在物理定律的框架内，没有一个像素是飘的。

    他抓起电话，直接拨给了学院系主任。

    “老赵？这都两点了，你吃错药了？”电话那头传来嘟囔声。

    “看直播！韩必兴的鳌山灯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？”

    “现在！立刻！马上！”

    他放下电话，盯着屏幕，忽然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坐着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
    京城！

    郑远，六十五岁，大夏建筑奖获得者。

    他走遍了全国的古建筑，写过三十本考察报告，对明代建筑的每一处细节都烂熟于心。

    学生发来消息：“老师，直播里有座明代的楼阁！”

    他不信！

    他书上写的是明代建筑的标准制式，是研究了三十年才总结出来的。怎么可能有人做出来？

    他点开链接。

    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，他的右手悬在半空，指缝间那支价值不菲的绘图铅笔“啪嗒”一声摔在木地板上，笔尖断裂，黑色的芯粉溅了一地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座傲立于鳌山之巅的八角三层灯楼上。

    那座楼阁！

    “斗栱的层数那是九踩单翘三昂？”

    他喃喃自语：

    “不对，椽子的间距那是按照黄金比例排布的？

    不，这种受力结构，这是某种力学上的蜂窝式支撑。

    举折的弧度、升起和侧脚

    这不可能，怎么可能算得出这种双曲面的力学补偿？”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整座楼阁的屋顶。

    “琉璃瓦是空心的！”

    “空心的瓦里灌著灯油，灯芯从瓦缝里探出来这是整片屋顶都在燃烧！”

    他在任何古籍里都没见过这种设计。

    他的老师没教过他，他的老师的老师也没教过。

    他踉跄著走到书架前，抽出《营造法式》，翻开，合上。

    又抽出《工程做法》，翻开，合上。

    没有！

    都没有！

    他站在书架前，愣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的老师。

    那位老先生临终前跟他说：“远儿，我教你的，不到老祖宗留下的十分之一。

    剩下的，我找了一辈子，没找到。”

    他那时候不信。他以为老师是谦虚。

    现在他信了。

    “谁设计的？这到底是谁设计的？韩必兴是谁？他怎么复原的？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他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，拿了一支新笔，开始画图。

    画斗栱，画椽子，画举折，画升起！

    这些他画了三十年，闭着眼睛都能画。

    但今晚，他画得格外慢，一笔一划，像在朝圣。

    画到那片琉璃瓦的时候，他停了笔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空心结构是什么样的，不知道灯油的流道是怎么走的，不知道火焰的燃烧是如何控制的。他只能看着屏幕，一笔一笔地猜。

    他盯着屏幕，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翻了一页新纸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