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朱棣认真地道：“比朕小时候的灯好看多了。”

    男孩奶声奶气地道：

    “皇上皇上小时候也有兔子灯吗？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，让周围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朱棣也笑了，甚至笑出了声：

    “有！但是没有你这个好看！

    朕小时候的兔子灯，是用纸糊的，眼睛还是用墨点上去的。

    你这个，眼睛是红的，还会发光。”

    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心爱的灯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冲他笑的大人物，似乎觉得他一点也不可怕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把手里的灯递过去：“给你玩。”

    那年轻妇人吓得脸都白了，刚要呵斥，却被朱棣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
    他真的伸出手，接过了那盏小小的兔子灯，举起来，像个孩子一样饶有兴致地看了看，又将它还给了男孩。

    “朕不玩，朕长大了！

    你替朕玩！”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，又抬眼看了看妇人怀里的婴儿。

    婴儿睡着了，小嘴微张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“男孩女孩？”朱棣问。

    “回皇上，女孩。” 妇人受宠若惊，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
    朱棣点点头，道：“女孩好！

    朕也有女儿！

    朕的女儿小时候也这样，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。”

    妇人听着这无比家常的话，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朱棣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他停在一个老兵面前。

    那老兵五十来岁，身板挺得笔直，像一杆老枪。

    即便是在这上元佳节，他依然穿着一身磨损严重的旧铠甲，胸口处，还挂著一块已经氧化发黑的铜牌。

    老兵的脸上有一道疤，从左边眉骨一直斜劈到右边嘴角，将他整张脸劈成了两半，让他看起来有种生人勿近的凶悍之气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跪下，甚至没有弯腰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站在那里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在朱棣停下的瞬间，他双拳一抱，对着朱棣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皇上！”

    朱棣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伸出手，拍了拍老兵的胳膊，道：“哪一仗？”

    老兵直起身来，目光炯炯，道：“白沟河。”

    朱棣点点头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，道：“白沟河”

    “那天刮大北风，皇上就站在阵前，咱们的大纛被风撕了半边。

    皇上说，‘旗子撕了不要紧，人在就行’。”

    朱棣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，几分释然。

    “朕说过这话？”

    “说过！末将就在皇上身后。”

    朱棣看着老兵脸上的疤，忽然问道：“你这脸，是那一仗留下的？”

    老兵摇摇头，道：“不是！是后来的。

    永乐七年，跟着丘福将军北伐，被瓦剌人砍的。”

    丘福，北伐，瓦剌人。

    这是朱棣靖难之后打得最惨的一次败仗，也是他日后五次亲征漠北的直接导火索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老兵，竟然是从那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
    朱棣看着老兵的眼睛，郑重地道：“苦了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苦。为大明治下，不苦。”

    朱棣从自己腰间悬挂的琳琅环佩中，解下了一块白玉龙纹佩，塞进了老兵的手里。

    老兵捧著那块还带着帝王体温的玉佩，整个人都愣住了来：“皇上，这这使不得！”

    “拿着！”朱棣道：“朕没有别的东西给你。”

    老兵捧著那块玉佩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像一棵被风吹了五十年的老树。

    朱棣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可没走多远，他又停下了，这一次，他停在一个读书人面前。

    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，脸很瘦，颧骨有些高！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蓝色襕衫，手里拿着一卷书

    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往前挤，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，似乎只想远远地看一眼。

    但朱棣偏偏就穿过了几层人，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周围的锦衣卫立刻心领神会地清出了一小片空地。

    “ 读什么书？”

    年轻人愣了一下，，似乎完全没想到皇帝会注意到自己，更没想到会主动过来问话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，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抖：

    “回回皇上，《大学》。”

    “读到哪儿了？”

    “‘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，先治其国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