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葵生在《茶余客话》里更是提过：

    明成祖命画院绘百官像，画师技穷，司天监臣进一铜匣，“对日照之，百官形影悉入匣中。

    取纸覆其上，有像焉。”

    四条记载。

    正史一条，野史三条。

    没有一条被后世那些史学大家当真。

    没有一条被写进教科书。

    没有一条被认为是“可信的”。

    韩必兴，也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。

    直到此刻。

    此刻，那台“脱影器”就摆在他的面前，摆在大明王朝的承天门前，摆在永乐十九年正月十五的月光之下。

    它不是传说，不是臆想，它真实地存在过！

    一名钦天监的官员，从朱棣身后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人约莫四十多岁，身着绯色官袍，面容沉静，眼神里有一种长期与星辰和数据打交道才有的专注。

    他走到那台器物后面，熟练地掀开黑布，将头探了进去，显然是在对着磨砂玻璃取景。

    他微微调整著镜头的方向，将它对准了金水河两侧，那两座临时搭建起来高台方向。

    调整完毕后，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了看天。

    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
    但月光不是日光。

    他又看了看广场上的灯火！

    灯山、灯楼、灯笼、火把、火轮车上的炉火！

    光够不够？

    不够。

    他是钦天监里最懂这器物的人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东西最好在白天用，日光越强，效果越好。

    晚上用，即使有这么多灯火，也不够。

    照出来的东西，十有八九是模糊的，甚至什么都照不出来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说。

    因为皇上说了。

    皇上说“把那物件抬上来”，就是要在今天晚上用。

    至于能不能照出来，那是技术问题。

    皇上不在乎。

    皇上在乎的是——这个东西，朕拿出来了。

    高台上，太子朱高炽站在最前方，身后是汉王、赵王，再往后是六部九卿、文武百官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原处，虽然离得很远，但没有一个人动。

    因为朱棣没有让他们下来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，请保持不动！”

    那绯袍官员朝着高台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。

    朱高炽在高台上微微颔首，身形站得愈发笔直。

    韩必兴能远远看到，那位以仁厚和肥胖著称的太子殿下，此刻脸上只有一种属于储君的肃穆。

    韩必兴盯着钦天监官员的每一个动作。

    他看到那官员将头缩进黑布下，似乎在微调著什么，然后又伸出来，走到机身侧面。

    他的手放在那个推拉式的挡板上，动作流畅而熟稔，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。

    挡板被拉开了。

    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

    他数得很慢，每一个数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心跳的距离。

    他知道光线不够，需要比白天更长的曝光时间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默数着。

    数到三的时候，他知道不够，不够！

    他没有停。

    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——

    十！

    还不够！

    远远不够！

    十一、十二、十三、十四——

    十五！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又一声轻响，挡板被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那官员小心翼翼地从机身侧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、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铜制小匣。

    他双手捧著那小匣，快步走到一旁。

    那里早就备好了一个铺着黄色软绸的紫檀木箱，他将铜匣放了进去。

    朱棣就站在木箱旁边，负手而立，他没有问，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他似乎这套流程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晚上光线不够，可能什么都照不清楚。

    但他不在乎。

    钦天监的官员换上一个新的铜匣，重复著刚才的动作。

    拉开挡板，计数，推回，取出，放入木箱。

    高台之上的官员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，一张一张地拍过去。

    上千人，没有人走动，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
    十数万百姓站在广场上，也鸦雀无声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神奇的“脱影器”上，汇聚在那个掌控着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