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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“那可是皇上设立的火器部队,听说厉害得很,是咱们大明的宝贝!”
老陈放下墨斗,拿起一旁的刨子,慢悠悠地给木板找平。
刨花卷曲著,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,好像将那些尘封的记忆重新刨开。
“永乐五年平交趾,皇上看了神机枪炮法,说这东西好,要专门设一营来练。
皇上把这差事给了我。
神机营是皇上的心尖子。
‘神机铳居前,马队居后’,打仗的时候,先放火铳,把敌人的阵脚打乱了,再让骑兵冲。
这一套,是我和柳升一起练出来的。
永乐八年第一次北征,神机营一放铳,蒙古人的马就惊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皇上高兴,说‘此兵家奇观也’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昂,眼中闪烁著往昔沙场的荣光,好像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、气吞万里如虎的岁月。
然而,这份激昂很快又被一种无奈所取代。
他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“可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,不这么看!
他们说火器是奇技淫巧,说打仗就该堂堂正正用刀用枪,用火铳算什么本事?
说我是侯爵,是勋臣,天天跟火铳火药打交道,是‘自甘下贱’,丢尽了勋贵的脸面!”
他“呸”了一声。
“丢人?老子在漠北砍鞑子脑袋的时候,他们还在翰林院里写酸诗呢!“
他重重地将刨子砸在木墩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,震得院子里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。
韩必兴看着老陈那充满怒火的脸,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。
前世的历史书上,对这些细节大多是一笔带过,或者干脆略去不提。
他虽然知道文武之争,却没想到会如此激烈,甚至影响到了像陈懋这样的开国功臣。
“你难道被弹劾过?才离开的?”
“弹劾过。”
老陈的眼中满是戾气,道:
“还不止一次。
有人弹劾我冒功致乱,说我滥杀无辜,贪功冒进。
那折子写得花团锦簇,引经据典,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进去。
好像我打胜仗,比他们打了败仗还让他们难受!”
韩必兴看到他紧握的拳头,青筋暴起,可见当时他是何等愤怒。
“后来呢?”韩必兴追问道。
他深知这种文武之争,一旦被扣上“冒功致乱”、“滥杀无辜”的帽子,轻则革职罢官,重则抄家灭族,哪怕有皇帝庇护,也足以让人身心俱疲。
“后来查清了,是诬告。”
老陈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。
“但我不想在京城待了。”
他目光落在韩必兴身上,带着一丝只有韩必兴才能读懂的深意,或者说,是他想让韩必兴读懂的深意。
“我想陪陪老韩!”
他知道老陈是特意说给他听的。
一个堂堂侯爵,却甘愿为了一个老匠户而隐居乡野,这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深情厚谊。
“你爷爷的坟,就在村后山坡上!”
老陈的声音带着几分怅惘,道:
“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,坟头的草长了一人高。
我拔了一下午。”
韩必兴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:
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侯爵,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武将,却在荒芜的坟头,默默地拔了一下午的野草。
这画面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悲凉。
他有些动容,却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很快断了。
“你要去西洋,我不拦你。
年轻人,出去走走是好事。
但你记住几件事。”
韩必兴立刻竖起了耳朵,这才是老陈真正想对他说的。
这些话,或许是这位老将军用自己大半生的沉浮,总结出的真知灼见,更是对他的谆谆教诲。
“首先就是,提防文官!
皇上是好皇上,可皇上,就一个人。”
他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著,就像在掰开人世间的真相。
“你见过皇上了,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“他走到百姓中间,跟老人说话,摸孩子的头”
“这天下要是没有皇上,早就乱了。
皇上在,北方的蒙古人不敢南下,各地的藩王不敢造反,那些贪官污吏好歹还有个忌惮。”
“可是,皇上,就一个人。
一个人撑起的江山,能撑多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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