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所了解的历史记载是：

    “洪武初，每里开设一所。

    永乐初，复设乡学十五处，讲读大诰。

    未几俱废。”

    社学是朱元璋定下来的制度，原本的宏愿是“扶阳抑阴，化民成俗”。

    每里开设一所，让乡村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，甚至能通过这层最底层的教育体系，打破阶层的垄断。

    永乐初年，朱棣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，确实又恢复了这项制度，但在史书的笔下，这把火烧得很快，熄得也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“先生讲过！”韩必兴道：“只是很多社学，就像韩家村的社学一样都荒废了。

    先生并没有说具体原因。”

    老陈点点头，道：

    “为什么废了？不是皇上不想办，是下面的人不想办。

    办社学要钱，要地，要人。

    钱从哪里来？地从哪里来？人从哪里来？

    地方上的文官嫌麻烦，觉得农户的孩子识了字就不安分，不好管；

    乡绅嫌花钱，觉得这钱捐给庙里塑金身能积德，供穷小子读书那是打水漂；

    里长嫌费事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    皇上下了旨，他们应付一下，开个门，挂个匾。

    过一阵子，等上头不查了，这匾额也就成了烧火柴。

    皇上远在皇宫里，又不能随时亲自去看，即便他在紫禁城里雷霆大怒，到了这穷乡僻壤，风一吹，也就散了。”

    韩必兴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，在朱棣这样一个厉害的皇帝治下，那些文官也敢阳奉阴违。

    “皇上是好皇上。

    可这天下，不是皇上一人说了算的。”

    老陈自嘲地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满是苦涩.

    “京城里的文官，地方上的乡绅，衙门里的胥吏，村子里的里长！

    他们才是真正管着百姓的人。

    皇上说的话，到了县衙就只剩一半，到了村里就只剩个零头。

    你说你看见皇上体恤百姓，那是皇上在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可皇上看不见的时候，那些伸向百姓的爪子，可比皇上的手多得多。”

    老陈因为右腿的残疾，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歪斜，但他站得很稳.

    “皇上的威严，是靠着几件事撑著的！

    打仗打赢了，文臣不敢反；

    迁都迁成了，天意不可违；

    下西洋下出了威名，万国来朝。

    可这些事，离百姓太远了。

    百姓隔着千山万水，看不见蛮人的尸首，也看不见紫禁城的金砖。

    他们只知道今年的课税重了三斗，家里的牛被隔壁乡绅占了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要的是什么？不是万国来朝，不是麒麟现世，不是烟花在天上烧出几个字。

    百姓要的是吃饱饭，穿暖衣，孩子能读书，老了有人管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，皇上给不了。

    不是皇上不想给，是他给不了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的手，挡不住全天下的贪念。”

    老陈看着韩必兴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！

    是担忧，是不忍，还是一种过来人的心疼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皇上喜欢格物吧？”

    韩必兴道：“皇上问我话的时候，我提过格物，看得出，他应该喜欢！

    甚至我画的火轮车，他都看得入神。”

    “皇上这些年修《永乐大典》，编得最多的是哪一类？

    是‘格物’类。

    天文、地理、医药、卜筮、农桑、工艺

    皇上觉得，把这些东西搞清楚，天下就能治好，大明就能万世永昌。”

    老陈突然反问了一句，道：“你觉得对不？”

    韩必兴点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还没待回答，老陈又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“格物是对的。

    知道天为什么下雨，就能修水利避灾；

    地为什么长庄稼，就能改良种子增产；

    铁为什么能打成锄头，就能让农具更利。

    这些都有用，这是立国之本。

    可皇上不明白一件事。

    格物，格不了人心。”

    韩必兴不得不对这个老陈另眼相看了，这说出来的都是金句啊！

    “文官们阳奉阴违，不是因为不懂农桑，不懂工艺。

    他们书读得比谁都多，道理比谁都懂。

    可他们不想让皇上把事做成。

    皇上做成的事越多，他的名望就越高，他在百姓心里的地位就越稳，而文官们的权力就越小。”

    “迁都，文官们一百个不愿意，为什么？

    因为应天府是他们的老巢，那里的地是他们的，铺子是他们的，盘根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