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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招弟跑得太急了,发髻散了一半,几缕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,袄子上全是泥,脸上沾著几道污渍,泪水混著灰尘,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。
她抓住韩必兴的袖子,气喘吁吁地说不上来话,眼眶里的泪先涌了出来。
“你二叔、三叔最先来的。
他们进门就骂,说柱子叔独吞了你的银子!
后来韩老财就带着韩继祖来了,还叫了里正。
韩老财拿出一张纸,说是柱子叔签的地契,欠了十五两银子”
“里正也来了?”
“来了。
他一句话都不说。
他们说按住柱子叔时候,他也不吱声。”
里正的不吱声,就是最大的默认。
在这个时代,里正是村子里的代表。
他的沉默,意味着这件事情在程序上被默许,甚至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背书。
韩招弟的眼泪又掉下来,道:
“三郎哥,他们说要是不给钱,就剁柱子叔的手指!他们真的会剁的!”
跑到自家院子门口,院门半敞着,门槛上踩着几个泥脚印,踩得门槛上的土都塌了一块,像是被踹开的。
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墙根下蹲著五六个男人,有的磕旱烟,发出“吧嗒吧嗒”的声响;
有的抱着胳膊,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。
他们看见韩必兴过来,交头接耳的声音小了一些。
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,没有一个人拦他,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。
“傻三郎来了。”
“来了也没用,韩老爷这次是来真的。”
“听说柱子欠了十五两银子,十五两!他种一辈子地也还不起。”
“可不是嘛,韩老爷手里有契书,白纸黑字,按了手印的。”
“那傻三郎能有什么办法?
“装傻呗!”
韩必兴的握紧了拳头。
这些看客,一个个露出了最冷漠最市侩的面孔。
他们不是看戏,他们是参与者,是这冰冷人心的构成部分。
他听到屋子里的传出来的声音,又高又尖,像菜市口吵架的泼妇
“大柱哥!你要是不给钱,这手指头你就别要了!”
“你这几年欠的租子!你拿银子也好,拿粮食也好,总之得交!”
“我爷爷可怜你,让你租这五亩地。
你要是不识抬举,明年这地就租给别人!”
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不急不慢的声:
“大柱啊,契书在这儿,白纸黑字,你按了手印的。
十五两银子,一个子儿都不能少。
你要是不给,咱们就去县衙说话。”
然后是里正的声音:“大柱啊,有契书就得认。
县太爷判案子,也是看契书的。
你要是不认,我这张老脸也替你兜不住。”
韩必兴猛地推开半掩的木门,大步跨入屋里。
屋子里挤了七八个人,烟雾缭绕,一股旱烟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,熏得人头晕。
韩大柱被按在炕沿边的一张长凳上。
他的右手被两个男人摁著,四根指头摊开着,伸在凳面上。
韩王氏站在韩大柱身后,眼圈红红的,手里攥著一块抹布。
韩老财坐在韩大柱的炕沿上。
这和韩必兴想象中的韩老财不太一样。
他以为韩老财是个瘦巴巴的老头,像吸血鬼一样。
但眼前这个人六十来岁,有些富态,圆脸,下巴叠著两层肉,穿着灰蓝色的绸面袍子,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,但料子是好的。
一看就是一个乡绅。
他手里端著一只青花瓷碗,不紧不慢地喝着茶,脸上挂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像猫看老鼠。
韩继祖正站在韩老财旁边,一副孝子贤孙的做派。
今天穿着青色直裰,腰里系著一条丝绦,脚上一双皂靴。
他的嘴角上扬,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,像看戏一样看着韩大柱。
他一看到韩必兴,那眼神里写满了轻蔑。
一个傻子,还想挡光?
凭什么?
韩蛆缩在韩继祖身后。
一张瘦脸挤满了谄媚,一会儿看看韩老财,一会儿看看韩继祖,像一条摇尾巴的狗。
里正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,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和气。
他看见韩必兴进来,茶杯停在嘴边,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。
随即又低下头,慢悠悠地喝起茶来,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,只是这场闹剧中的一个旁观者。
“哟,傻三郎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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