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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身材高瘦,穿着一身绿袍,胸前补子上绣著一只鹌鹑,表明他是个从九品文官。
这人约莫三十来岁,面容清秀,本该是文质彬彬的模样,但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像是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,好几天没合过眼了。
那人看着韩必兴,似乎也是一愣。
他从阴影里走出来,步履有些不稳,手里攥著一卷厚厚的文稿。
目光先是在韩必兴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落在了他身前桌上那面镜子上,
“镜子?莫非你就是韩编修。”
“在下李时勉。”
他自报家门道:
“翰林院待诏。
久仰韩编修大名。
您在承天门上舌战群儒的话,我都听说了,想来不是畏缩之辈。”
李时勉?
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。
他记得,历史上的李时勉是个狠人,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头娃。
就是他,在永乐三大殿被雷劈烧毁后,上了那道著名的《陈时务十五事》,把朱棣从头到脚批了个遍,直接被扔进了锦衣卫诏狱,差点被活活捂死。
这么一个愣头青,来这里干什么?
刚才不是和一群翰林讨论上疏吗!
“原来是李待诏。”韩必兴脸上不动声色,客气地回礼,道:“在下韩三郎,不知李待诏有何指教?”
“刚才韩编修在对谁说话?”
“哦,也可能我最近休息不好。
不过,既然在这里碰到您,也算天意。
我正好想问韩编修一句话。
你愿不愿意,跟我一起上疏?”
“???”
韩必兴一愣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甚至想过对方是不是哪个王爷派来试探或者拉拢自己的,却唯独没想过,对方是来拉自己一起送死的。
这哥们,第一次见面就邀请人一起上疏?
还是上那份足以掉脑袋的奏疏?
这社交方式也太硬核了。
看着李时勉那双熬得通红、却燃烧着一种偏执火焰的眼睛,韩必兴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家伙,八成就是来找个“战友”,一起去午门外挨板子的。
这要是答应了,明天就得跟这位铁头哥在诏狱里拜把子了。
“李待诏。”韩必兴沉吟片刻,开口了,语气很平静,道:
“你上书的内容,想必已经准备好了?”
他没有直接拒绝,这反而让李时勉的眼睛一亮。
对方以为他意动了,立刻激动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纸,快步上前,在桌上“哗啦”一下展开来给韩必兴看。
“韩编修请看!”
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很是工整,透著一股文人的风骨。
但这风骨之下,却是字字泣血、句句诛心。
迁都之弊、三大殿工程之奢靡、地方官吏之贪腐、科举之弊、赋税之苛、刑狱之冤
足足十五条,每一条都引经据典,痛陈时弊,洋洋洒洒近三千言。
韩必兴一目十行地扫过去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不得不承认,这是一篇慷慨激昂、足以名留青史的雄文。
这篇文章若是放在另一个时代,或者换一个有耐心、有雅量听人骂的皇帝,李时勉甚至可能因此成为一代名臣。
但他知道,此刻坐在皇位上的,是朱棣。
一个刚刚经历了三大殿被焚、正憋著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马上皇帝。
李时勉这封奏疏,把朱棣最忌讳的几条红线,用脚挨个踩了个遍,还顺便在上面跳了套广播体操。
这折子递上去,李时勉的下场,恐怕比历史上记载的还要惨。
他默默地看完了,将折子重新卷好,递还给李时勉。
“李待诏,你这份折子,文采斐然,忠心可鉴。
只是”
他顿了顿,道:“我就不参与了,我还有要事,准备出海。”
这是最委婉的拒绝。
李时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那是一种理想被现实泼了冷水后的羞恼。
他一把抢过奏疏,声音都有些发颤,道:“你什么意思?韩编修!我以为你是个敢作敢当的汉子,没想到也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!你不敢?”
“不是不敢。”
韩必兴摇了摇头,道:
“是你这份折子,递上去也是白递。
你写了十五件事,洋洋洒洒。
可你信不信,陛下可能只看了第一件,就会龙颜大怒,直接把它扔到一边。
你后面那十四件忧国忧民的肺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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