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说了句：“你说火药那段，老夫听了痛快。”

    韩必兴心跳得厉害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今天把天捅了个窟窿，但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个窟窿捅开之后，漏下来的到底是光，还是刀子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一个凄厉的声音划破了这短暂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陛下！陛下！忠言逆耳啊陛下！”

    韩必兴循声望去，只见远处，靠近午门的地方，被几名殿前侍卫按在地上的李时勉，还在拼命地挣扎着，似乎也想冲上前来。

    李时勉拼命挣扎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涨红了脸，还在用尽全身力气吼：

    “陛下！忠言逆耳啊陛下！臣等所言，皆是为江山社稷，为万民苍生啊！”

    此刻，李时勉的发冠歪了，官袍上沾满了灰尘，狼狈不堪，那双眼睛却依旧盯着奉天殿广场的方向，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。

    他身旁，还有几个同样被制住的官员，王直、王英、陈循、罗汝敬一个个都是翰林院里响当当的名字。

    原来这几个人被拖到午门附近时，押解的校尉见殿上还在议事，便让他们在甬道旁候着，等散朝后再押送诏狱。

    此时殿上的动静传到午门，李时勉听见韩必兴在殿上慷慨陈词，终于按捺不住，又开始喊了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为自己喊冤，他是在告诉韩必兴：你说那些没有用，陛下要听的不是这个，是悔过！。

    “他们几个，带下去。”朱棣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不耐烦，道：“今天朕不想再见血。”

    韩必兴说了那么多“漂亮话”，又是社学，又是格物，又是民心，句句都说到了朱棣的心坎里。

    他成功地将皇帝的怒火从“天人感应”这个虚无缥缈的话题上，引到了“吏治积弊”和“科技发展”这些更具体、更务实的方向上来。

    他替皇帝当了靶子，吸引了杨荣等人的火力，也替自己挣了一份来之不易的圣眷。

    可他救不了李时勉，救不了王直，救不了王英，救不了那些因为一番话、一道奏疏就被下狱、被贬谪的同僚。

    他们中的很多人，或许并不是真的心怀什么救世济民的宏大理想，或许只是想在皇帝面前博一个“直言敢谏”的清流名声，或许只是看到领头的上了，自己也稀里糊涂地随了大流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他们要为这份投机、这份固执，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
    几人的喊声越来越远，最后被一声叱喝和甬道拐角的阴影吞没。

    韩必兴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，在一部电视剧里看到的一句话：在权力的游戏里，没有赢家，只有幸存者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幸-存者。

    他低头瞥了一眼右手还在举著的铜镜。

    镜面上那前四道青色刻痕，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一看直播间，此时仍然礼物满屏飞。

    原来又被这些老铁刷亮了。

    这个功能，他对宁王朱权用过。

    这面铜镜上的青色刻痕，并不是什么改变人意志的邪术，它做不到那种凭空扭转思想的霸道之事。

    它的作用，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“抄近道”。

    如果你想让一个人相信某件事，正常的做法是摆事实、讲道理、举例子、做铺垫，通过漫长而复杂的逻辑链条，最终引导对方得出你想要的结论。

    但这面镜子不需要这些。

    它能让中招者跳过所有繁琐的中间环节，直接把脑中最想干的“结果”。

    像一颗种子一样，种进脑海里。

    对的。

    它的作用是“跳过所有繁文缛节，直达结果”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了御案后那道身影上。

    他又看了一眼远处。

    那里空荡荡的，李时勉、王直他们留下的痕迹，只有几道在汉白玉地砖上拖拽出的淡淡划痕，很快就会被宫人们清理干净。

    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

    “这光给朱棣的话，是不是可以救一些人？”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冒险。

    他对这面镜子的了解太少，他不知道那道青色的光进入朱棣体内之后会产生什么效果。

    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副作用？

    会不会被他当场察觉？

    他不知道用这种超乎常理的力量，能不能影响一位皇帝的意志？

    而此时，这位皇帝陛下的心里真实的想法如果不是放了这些人，而是杀了他们。

    那这一道光过去，不是弄巧成拙了吗？

    可他又想起了王英那茫然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