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

    就在他心潮澎湃，思绪万千之际，一个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“韩大人对此塔感兴趣？”

    韩必兴回过神，转身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掌库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中的象牙小塔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，你是第一个对这个感兴趣的！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韩必兴手中的小塔，

    韩必兴顺势问道：

    “这塔这‘观星塔’，形制奇特，基斜而塔不倾，其理何在？

    可是本朝工匠独创？”

    掌库捋了捋胡须，脸上露出几分追忆与自豪交织的神色，缓声道：

    “大人问得好。

    此塔形制，非本朝首创。

    其法源出大唐将作监旧图，如果仔细追溯可能会更早。

    原图题曰‘测影斜台’，制图人不详。

    古人巧思，后世难及，留下图样无数，可惜屡经战火，十不存一。”

    我是二哈：“‘制图人不详。’

    每次听到这四个字就难受。

    画图纸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，但他画的图活了一千年。”

    掌库继续道：“宋时，钦天监偶得残图，曾依图筑台于汴梁城外，高仅二丈许，用以验其法度，竟成。

    台虽小，然斜而不倒，测影之效，远胜寻常高台。

    南渡之后，兵荒马乱，此图再度佚失。

    直到洪武十九年，有一老匠人自巴蜀而来，声称祖上曾为唐时将作监匠师，避乱入蜀，世代相传一卷残图，其中便有此‘测影斜台’之式。

    太祖高皇帝闻之，命工部与钦天监会同考校，验其力学与观星之理，确信其法可行，且妙用无穷。

    然国初百废待兴，营建事务繁杂，此议便暂且搁置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落在象牙小塔那倾斜的弧线上，声音带着一丝感慨：

    “直至永乐十年，太宗皇帝决意在紫金山敕建观星巨塔，以正历法、测寰宇。

    有大臣提及此事，呈上洪武年间考校记录并那卷巴蜀残图。

    陛下龙颜大悦，命钦天监监正李某总揽其事，工部精锐匠户协同，依古法而损益之，凡三年寒暑，方得落成。

    塔高三十有六丈，基斜三度，巍峨屹立，风不能摧，雨不能蚀，观星测影，精度冠绝天下。

    是为本朝第一斜塔，亦是古人‘测影斜台’之法，重现于世！”

    一条清晰的技术传承脉络，在掌库平淡的叙述中，跨越数百年的战火与时光，徐徐展现在韩必兴的眼前。

    历史是个圈：“汴梁那座两丈的小斜台，如果没毁，现在应该在开封。

    开封地下埋了六座城，那座小斜台说不定还在哪一层土里等著。”

    我是小学僧：“两丈高的斜台？那不是观星台，那是乐高模型！

    宋代的钦天监用乐高验证了古人的力学。

    然后乐高被金兵拆了。”

    韩必兴捧著那小小的象牙模型，像捧著的不是一个雕刻品，而是一段差点湮没的文明密码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”

    他喃喃道，手指摩挲著象牙塔身，有些抖。

    那一种接触到真实历史脉络、揭开被时光尘埃覆盖的真相所带来的震撼与激动。

    如果东方有独立发展且被明确记载的“主动倾斜”观星建筑技术，并且有实物（虽然只存在于记载和模型中），那么西方的比萨斜塔，其“事故性倾斜”的叙事，是否也需要被重新审视？

    是否存在某种未被证实的技术交流？

    这些问题，此时没有答案，但是他知道，随着他发现的东西越多。

    那些被历史掩埋的真相被发现的就越多。

    “多谢掌库解惑。”

    韩必兴努力平复心绪，对掌库郑重道谢。

    “大人客气。”

    掌库笑了笑，目光扫过韩必兴刚刚查看过的那些文物，意有所指道：

    “这库里的每一件东西，背后都藏着故事。

    能看懂故事，有心琢磨的人，不多了。

    大人您继续。”

    韩必兴低头，再次看向手中那尊倾斜的象牙小塔。

    塔身上每一处飞檐斗拱的细节，凝聚著古代匠人的智慧与心血。

    他的拇指，轻轻拂过小塔的底座。

    刚才只看了正面的文字，底面似乎还有些什么？

    韩必兴将象牙小塔缓缓翻转过来，让底座朝上。

    当底面完全朝上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，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片光滑的底座。

    底座之上，是一幅用难以想象的精细度阴刻上去的线描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