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树堂并不知道，县委常委会已经开过了，更不知道县里已经决定成立工作领导小组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，他正靠在办公室的椅背里，翘着腿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，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。

    回想刚才党委会上的情景，他忍不住又轻轻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组长！

    他是金溪镇黄金梨销售工作领导小组的组长！

    从采摘到品控，从物流到结算，一切工作都将在他的领导下进行。

    至于梁宇——忙前忙后、跑省城、谈合作，签了合同又怎样，最后还不是要在他的领导下干活，政绩的大头，跑不出他的手掌心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姜树堂舒坦地呼了口气，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了党政办的分机号。

    “王主任，尽快把正式文档搞出来，送我签字。”语气不容置疑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迫不及待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王建文正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字，屏幕上的红头模板已经调好，正文也基本成型。

    他亲自操刀，不敢假手他人。

    听到书记的催促，连忙应声：“领导放心，最多半个小时，我送过来给您过目。”

    “恩，我等你。”姜树堂挂了电话，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，慢慢吸了一口，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缭绕。

    他不打算出去了，就这么靠在椅子里等着，等那份文档新鲜出炉，然后亲自签发，让全镇每一个部门都看到。

    不到二十分钟，王建文就拿着打印好的文档进来了，纸张还带着印表机的馀温。

    “领导，您看一下，是否可以？”

    姜树堂接过文档，低头细看。

    标题字体正确，格式规范，内容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他满意地点点头，提起笔，在签发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，字迹苍劲有力：“恩，不错，马上分发下去。”

    王建文双手接过文档，转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姜树堂靠在椅背里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，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——文档发下去，各个单位看到“组长：姜树堂”几个字，会是什么反应？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姜树堂自己又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位县领导的号码——他平时没少去拜访，关系走得近的那种。

    姜树堂笑着接起来，语气热络：“领导，您好您好……”

    对方没有寒喧，开门见山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给你透个底”的急切：“树堂，刚才县委常委会刚开完，为你们金溪镇的黄金梨专门成立了工作领导小组。

    杨书记亲自任组长，颜县长是第一副组长。

    还有个事——梁宇也是副组长之一，你……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，姜树堂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，像被人从脸上揭下来一样，露出底下一层青白的底色。

    电话挂断后，他握着手机，呆坐在椅子里，脑子里嗡嗡的。

    县里成立了领导小组，梁宇是副组长，而他姜树堂——连名都没进。

    而就在刚才，他签发了一份红头文档，宣布成立镇级领导小组，自任组长，将梁宇列为副组长。

    这是要和县委唱对台戏？

    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来，沿着脊梁骨往下淌，衬衫黏在皮肤上，冰凉一片。

    他猛地弹起来，椅子向后滑出去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他顾不上那么多，拔腿就往外冲。

    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干部看到这一幕，目定口呆——姜书记这是怎么了？

    五十多岁的人了，跑得比年轻人还快，天塌了不成？

    姜树堂一头冲进党政办的大办公室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王建文！刚才那份文档呢，发下去了没有！”

    王建文正端着一杯水，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手一抖，水洒了几滴在桌上。

    他赶紧放下杯子站起来，一脸茫然地看着姜树堂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领导，电子版的已经发出去了……纸质版的还没有，正准备发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发了！撤回！马上撤回！”姜树堂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，急躁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恐慌。

    “已经收到电子版的，你立刻通知他们——那份文档作废，不算数！”

    王建文彻底懵了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领导，这文档……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问这么多，按我说的做，立即撤回！”姜树堂的语气已经不带商量了，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铁青，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，那模样，象是随时要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