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纪委。

    信访室的门开着，负责接收举报材料的同志象往常一样打开举报邮箱，一封厚厚的信件从里面掉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弯腰捡起来，捏了捏，分量不轻。

    信封上没有署名，也没有联系方式，只有打印体的一行字：“清江县纪委 收”。

    他将信封拆开，里面的内容让他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这是一份举报材料，举报的不是别人，正是刚刚被任命为金溪镇党委书记的梁宇。

    材料厚厚一沓，打印得整整齐齐，分门别类地列出了梁宇的“问题”——

    房产、车辆、巨额财产来源不明，每一项都写得有鼻子有眼，楼栋号、门牌号、车牌号、房产面积，清清楚楚，象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精心整理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不敢怠慢，立刻将材料送到了分管领导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分管领导看了几眼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没有尤豫，直接转送到了县纪委书记何卫安的案头。

    何卫安放下手中的文档，拿起那份举报材料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然后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

    材料里的内容触目惊心，但以他多年纪检工作的经验来看，大部分是捕风捉影——用词含糊，逻辑跳跃，证据链残缺不全，充满了“据了解”“据反映”“有传闻说”之类的模糊措辞。

    但并非全是无稽之谈。

    比如梁宇在清江花园的大平层。

    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哪一栋、哪一层、哪一个门牌号，总面积将近三百平米。

    比如梁宇的那辆丰田霸道越野车，五十多万，车牌号、购买时间、购买地点，每一条信息都精确到不能再精确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，何卫安以前也听说过，但没有去查实过。

    一来，人家没有犯错；二来，没有领导的授意，纪委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查一名在职干部，更何况是刚被提拔的镇党委书记。

    现在有人举报了。

    虽然是匿名，虽然举报信的语气充满了个人情绪和主观臆断，但举报内容中有一部分是可查证的——

    房产、车辆，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，不需要依靠举报人的主观描述就能核实。

    要不要去查一查？

    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，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组织上刚刚提拔了梁宇，全县上下正在大力宣传他的先进事迹，省报省台都做了专题报道，市委领导亲自出席了他的表彰大会。

    如果纪委紧接着就去查他，这算什么事？

    外面的人会怎么看？

    是组织上提拔干部太草率，还是纪委和组织部门在唱对台戏？

    这不是一个简单的“查”或“不查”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是政治。

    何卫安靠在椅背里，端起茶杯，发现茶水已经凉了，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他将举报材料合上，拿在手里，站起身来，没有尤豫，直接走出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他走过几个办公室的门，在楼梯口拐了个弯，来到了县委书记杨晓军的办公室门前。

    他抬手，轻轻叩了三下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杨晓军沉稳的声音。

    何卫安推门进去，杨晓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档。

    看到是何卫安，他放下手中的笔，靠在椅背里，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。

    “老何，有事？”

    何卫安走到办公桌前，将那份举报材料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手指在材料上点了一点，那动作很轻，但分量很重。

    杨晓军低头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伸手去翻，而是抬起头，看着何卫安，声音不大，但透着一种沉稳。

    “什么材料？”

    “关于梁宇的。”何卫安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匿名举报，内容……有些是可以查实的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，杨晓军的目光骤然一凝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。

    梁宇刚被提拔为镇党委书记，满打满算才几天工夫，凳子还没坐热，举报信就跟着屁股追过来了。

    这时间卡得如此精准，精准到不象巧合，更象是有人蓄谋已久。

    杨晓军没有多说什么，伸手接过那份举报材料，脸色凝重而严肃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    何卫安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    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，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淅，单调而沉闷。

    杨晓军一句话也没有说，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渐渐转为冷峻，又从冷峻隐隐透出一丝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