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宇在沙发上坐下来，腰背挺直，姿态谦逊而不卑微。

    他没有主动开口，等着对方先出牌。

    刘新建端起茶杯，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，放下，做出一副关心基层工作的样子。

    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是来了解情况的”的稳重：“梁书记，你们金溪镇这段时间发展势头不错啊，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目前的情况，你简单说说。”

    他只字不提镇中学的工程，甚至连“建设”两个字都没有碰。

    这就象一场牌局，高手从不先亮底牌。

    梁宇微微一笑，心里像明镜似的。

    既然你要问工作，那我就汇报工作。

    他不急不躁，简明扼要地将金溪镇近期的情况汇报了一遍——黄金梨物流中心的建设进度、样板学校的规划推进、学生宿舍楼的重开工准备。

    条理清淅，数据准确，既不夸大成绩，也不隐瞒困难。

    刘新建认真地听着，很少打断，偶尔点一下头，象是在品味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。

    等梁宇说完，他才缓缓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的肯定：“你们干得不错，组织上将你放在金溪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，是完全正确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，面色坦然，语气真诚，仿佛当初常委会上那个坚决反对梁宇当书记的人不是他。

    梁宇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有些事，心里知道就好，不必说出来。

    刘新建依旧一副热情关切的姿态，又问了一些金溪镇的情况——果农的收入、班子的运行、信访维稳的压力。

    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滴水不漏，既象一个负责任的领导在关心下属，又象一个精明的猎人在查找可以下手的缝隙。

    聊了将近二十分钟，话题终于象一条拐了无数个弯的河流，缓缓流向了那个真正的目的地。

    “梁书记，金溪镇中学被列为全省十大样板学校之一，这是天大的好事，为我们清江县长了脸。”

    刘新建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，象是在宣示一种集体的荣誉感，“既然要建，就一定要建好，要选对建筑工程公司，听说——承建单位还没有定下来？”

    梁宇点了点头，回答得干脆而坦诚：“暂时还没有定，我们准备激活公开招标程序，通过公平竞争，选出最合适的建筑商。”

    刘新建微微颔首，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，放下，目光落在梁宇脸上，语气依旧平稳，但话锋已经转了方向：

    “公开招标，当然是一种不错的方式，不过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象是在斟酌措辞，“我们县里也有不错的建筑企业嘛，比如大建集团，实力强，经验足，在清江县做了不少项目，口碑还是有的，我想向你们推荐一下。”

    来了，终于来了！

    梁宇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，但面色没有任何变化。

    他听得很清楚——这不是“推荐”，这是“我希望你接受这个推荐”。

    县委常委、副县长亲自开口，在官场上，这种分量的“推荐”几乎等同于指令。

    你听话，大家皆大欢喜；

    你不听话，以后的工作配合、资源倾斜、项目审批，对方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难受。

    但他不可能答应。

    大建集团的口碑，清江县谁不知道？

    那段通车不到一年就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，就是他们“实力”的最好证明。

    八千多万的样板学校，全省都在盯着，交给这样的公司，等于在给自己挖坟。

    梁宇没有流露出任何拒绝的意思，反而笑着点了点头，语气真诚而得体：

    “大建集团确实不错，我们欢迎他们参加公开竞标，公平竞争，谁有实力谁上，我们金溪镇绝不搞地方保护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既给了刘新建面子，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。

    你推荐你的，我招标我的，公平公正，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
    刘新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，但他很快就将那丝不悦压了下去，换上了一副“我再说明白一点”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。

    “梁书记，金溪镇中学的建设，这么大一项工程，必须由我们清江县的企业来承担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，大建集团就很适合，县里也放心。”

    他把“县里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
    这不是刘新建个人的意思，这是“县里”的意思——至少，他希望你这样认为。

    梁宇没有接话，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，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，象是在消化这些信息。

    他在等，等刘新建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。

    刘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