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话语看似恳切,实则字字诛心,直指曹昂权势过重,有僭越之嫌。
一旁的曹操面无表情地听完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声震殿宇。
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豪迈。
“哈哈哈!卿家多虑了!”
曹操大手一挥,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位老臣,又环视群臣,完全没有将上首的天子放在眼里。
“子修乃吾长子,曹家千里驹!他为朝廷分忧,为某效力,殚精竭虑,何错之有?南阳之事,若无他雷厉风行,岂能如此迅速安定?”
“他府中那些人,都是某亲手拨给他,助他做事的!什么‘独断专行’、‘滋生骄矜’?简直是无稽之谈!吾儿之心,坦荡赤诚,天地可鉴!日后,再有此等离间吾父子之言者……”
曹操语气陡然转厉,带着森然寒意。
“休怪某不讲情面!退朝!”
那老臣脸色煞白,冷汗涔涔,在曹操逼人的目光下,诺诺退下。
群臣禁若寒蝉,无人再敢多言。
私下场合,孔融也曾借探讨经典之名,在曹操面前“忧心忡忡”地提及:
“司空,子修公子如今声望日隆,阳安侯府人才济济,颇有当年袁本初坐拥河北、帐下谋士如云之气象啊……司空当早做绸缪,以防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曹操冷笑着打断:
“文举公!袁本初优柔寡断,外宽内忌,岂能与吾儿相提并论?子修之心,尽在社稷黎民,从无非分之想!此等言语,休要再提!”
孔融碰了一鼻子灰,讪讪而退。
事后,曹操只对心腹郭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
“奉孝,你看这些人,跳梁小丑罢了。子修之心,吾尽知矣。”
郭嘉含笑点头。
对于曹操来说,能够听到长子曹昂的心声,那毫无保留的忠诚与“辅佐父亲,终结乱世”的纯粹念头,是任何谗言都无法撼动的基石。
杨彪府邸的密室内,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。
孔融脸色铁青,愤愤不平:
“那曹孟德!简直是油盐不进!对曹昂信任至此,毫无猜忌!我等一番苦心,竟如泥牛入海!”
杨彪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沉默良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,眼神却飘向了更深处:
“曹操对曹昂的信任,坚如磐石……看来此路不通了。”
杨彪缓缓抬起头,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,又仿佛穿透宫墙,看到了司空府的后院。
“太尉的意思是……”
孔融似乎猜到了什么。
“曹操,可不止一个儿子。”
杨彪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,冰冷而缓慢。
“次子曹丕,年虽幼,然聪慧早熟,性情内敛深沉……我观其行止,已有主见,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孔融眼中重新燃起光芒:
“不错!曹丕!其母卞夫人,出身……嗯,且曹昂光芒太盛,这曹丕心中,难道就真无一丝想法?”
“想法,是可以培养的。”
杨彪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。
“曹操信任曹昂,我们便从他最信任的儿子身上,撕开一道口子!”
策略立刻转变。
在许昌的士林清议中,在文人士子的雅集之上,杨彪、孔融及其门生故吏,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曹操的次子曹丕。
“二公子曹丕,年方舞勺,然聪颖绝伦,过目不忘,实乃神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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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,更难得性情沉稳,谦恭守礼,颇有古君子之风!”
“听闻其治学严谨,诗赋文章已初具气象,未来不可限量啊!”
“若论才学底蕴,二公子似更肖其父,沉稳厚重……”
这些赞誉,如同精心调配的香饵,通过不同的渠道,悄然飘进了正在卞夫人处读书习字的曹丕耳中。
他身边的侍读,也多是士族子弟,自然会将外界的“清议”带回。
更隐秘的,是杨彪通过心腹,辗转传递给曹丕身边亲近侍从的“提点”:
“大公子功勋卓着,开府建牙,威势日重……然,世子之位,终需父命……”
“天子虽幼,然乃天下共主,士林清议所向……”
“二公子聪慧仁孝,若能亲近圣学,结交名士,得清议支持,他日未必不能……”
这些话语,如同细小的毒刺,精准地扎进了曹丕那颗敏感而早熟的心中。
他放下手中的竹简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正好能远远望见阳安侯府方向那彻夜不息的灯火。
大哥曹昂的身影,在父亲身边谈笑风生,在朝堂上意气风发,在府中运筹惟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