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官府果然上门了。而且来势汹汹。

    

    钱通带着十几个衙役，还有盐运使司的干办赵虎，浩浩荡荡地闯进了沈家盐行。衙役们手拿铁链枷锁，一副要拿人的架势，吓得盐行的伙计们面如土色。钱通心里清楚，这张文书没有知府的签押，一旦被当众揭穿，他师爷的身份也扛不住"伪造公文"四个字。但他赌的是沈万川会慌——一个做盐商的人，见到官差上门，第一反应一定是怕。只要他怕了，就会露怯，就会乱，就会让他有机可乘。他赌了一辈子这种事，从没输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"沈万川呢？"钱通站在盐行大门口，高声喝道，"有人举报你偷税漏税，本官奉命稽查，让你出来答话！"

    

    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里三层外三层，交头接耳，指指点点。人群中，林书文和陈月娘也"恰好"路过，两人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得意。林书文攥了攥袖中的拳头——他抵押了宅子，花了五千两，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家盐行的大门缓缓打开。苏砚辞穿着一身深色长袍，不疾不徐地走出来，身后跟着赵叔和几个掌柜。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午睡醒来，完全看不出半点慌张。

    

    "钱师爷，"苏砚辞拱了拱手，"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"

    

    钱通板着脸，公事公办的口吻："沈万川，有人举报你偷税漏税，本官奉命稽查。请你配合，把账目交出来。"

    

    "奉命？"苏砚辞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笑了笑，"奉的是哪位大人的命？这上面可没有知府大人的用印。"

    

    钱通脸色微变，把文书往身后一掖："不该你问的别问。我们是奉命行事。"

    

    苏砚辞没有追问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让开的意思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让整条街都能听见："钱师爷，你要查账，可以。沈家盐行的账目，前几天刚整理完毕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，连府衙都备了案。正愁没人验呢，您来得正好。"

    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，赵叔带着几个伙计，抬出十几个大箱子，整整齐齐地码在盐行门口。箱子一打开，里面全是账本和凭证——采购合同、销售记录、缴税凭据、路引税票，分门别类，井井有条。那些账本有的是新订的封面，但里面的纸张边缘泛着旧色，墨迹沉淀在纸纹里，一看就是三年来一笔一笔记下来的真账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砚辞指着那些账本："这是沈家盐行近三年的全部账目，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、每一笔缴税，都记录在案。钱师爷，赵干办，你们可以当场查验。如果查出任何一笔偷税漏税，我沈万川甘愿领罪，家产充公。"

    

    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。赵虎沉着脸走上前，没有立刻让人去翻。他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，又看了看苏砚辞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，没有试探，没有一丝"等这一关过去再说"的余白。他做了十七年稽查，见过三百多个商人在他面前装镇定，那些人的眼神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东西：有的人在算"我还有多少时间转移"，有的人在判断"你查到哪里了"，有的人只是在硬撑。但沈万川的眼睛里，什么都没有。赵虎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，这一次他最不想看到，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账目真的没问题，这个人真的没有在怕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他还是不甘心。他笑了一声："沈员外果然是个爽快人。不过，账目整齐，不代表账目真实。老刘，你们几个先翻采购合同，我要看近三年的盐引数量和实际出库之间的差额。老周，你去查缴税凭证上的日期和盐运使司的运单是否对应。"

    

    他这一开口，就是在告诉所有人：你们的账目整理得再好，我可以从每一笔单子的"对应关系"上找缺口。同行的人都知道，这才是查账真正的门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账房先生们上前，开始翻阅账本。整条街的人都看着。林书文和陈月娘站在人群里，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僵硬下去。赵虎自己也没闲着，他绕到箱子后面，随手拿起一本旧账册翻了翻，又放回去，目光扫过书脊上那些贴好的标签，没有发现任何涂改痕迹——连标签都是新贴的，但里面的笔迹是旧的，墨色是旧的，纸张边缘的磨损是旧的。他做了这行十几年，一看就知道这箱子账本不是临时凑出来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，年长的账房先生抬起头，摇了摇头："赵干办，采购合同的单号和盐引完全对得上。出货量和报税额之间的差额不到一成，在正常浮动之内。"

    

    另一个也放下账本："缴税凭证的日期和运单日期全部吻合。没有发现任何问题。"

    

    赵虎沉默了很久。他看了看苏砚辞，又看了看钱通，然后把账本往前一推，转身就走。钱通跟在后面，一张脸黑得像锅底。十几个衙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