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来得比苏砚辞预想的快。

    赵天宏带着人上门的时候是个傍晚，镇上刚下过一场雨，石板路面湿漉漉的，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翻开的味道。苏砚辞正在院子里给那丛青竹松土，听到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他蹲在青竹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，先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，调成了录音模式，然后随手搁在青竹根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。那片石头不大，收音方向刚好对着院门。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，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。

    赵天宏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林婉娘、青松道人，还有三个苏砚辞不认识的壮汉。林婉娘的脸色比上一次更白，眼眶发红，像是刚哭过一场，但表情里那层"楚楚可怜"的皮已经薄得快要遮不住底下的戾气了。

    "陈师傅，"赵天宏的声音比上次更硬，"我再问你最后一次——那个煞气，你清不清？"

    苏砚辞把手里的铲子放下，直起腰来。

    "不清。"

    赵天宏的脸一沉，回头看了林婉娘一眼。林婉娘咬着嘴唇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崩溃："陈师傅！你当年答应过我帮我处理干净的！你现在说什么''''愿意不愿意''''——你当初要是不愿意，就别接啊！你接了又留一手，现在算什么？算什么？！"

    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，带着哭腔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苏砚辞看着她。

    "我当年收了你多少钱？"林婉娘愣了一下。"你把那些东西加在一起算算，有没有超过两百块？"苏砚辞的声音依然平静，"你跪在我门口求我的时候，说的是''''陈师傅您救救我，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''''。现在你让我拿命去清那个煞气，你自己算算，你欠我的那条命，值多少钱？"

    林婉娘的脸色变了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却被青松道人按住了肩膀。道士往前一步，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"陈道友，你这样说就不厚道了。修道之人讲究因果自了，你当年施了术，就有责任把它圆满收尾。你现在不肯收官，就是把因果悬在半空，害人害己。"

    苏砚辞看着青松道人那张义正词严的脸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"青松道长，你收了赵家多少钱？"道士的面色微微一变："贫僧为众生消灾，分文未——""你上次在赵家说了那么多话，每一句都在把我往火坑里推。"苏砚辞打断他，"你收了钱，办了事，我没意见。但你拿了赵家的钱来逼我拿命填坑，你自己心里清楚，这算不算修道之人该做的事。"

    青松道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赵天宏不耐烦了，他冲身后那三个壮汉一挥手："进去找！他那本写命格的书肯定在屋里——找到再说！"

    三个壮汉迈步就往屋里冲。苏砚辞没有拦。他让开了一步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三个男人闯进他的堂屋、翻他的书架、扯他的抽屉。青竹在风里簌簌作响，书页散落一地，供桌上的香炉被碰翻了，香灰撒了满地。林婉娘站在院门口，别过脸去，像是在躲避什么不堪的画面。赵天宏站在门廊下，冷眼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。苏砚辞从头到尾没有动。

    当那三个壮汉终于从屋里退出来，手里什么都没找到的时候，赵天宏的脸色彻底沉了。"东西呢？"苏砚辞站在青竹旁边，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："你说的是那本写命格的书？我早就烧了。"赵天宏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，憋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："……你烧了？""烧了。"苏砚辞说，"四年前就该烧的。帮人帮到把自己搭进去的事，不值得留记录。"

    院外忽然安静了。林婉娘慢慢转过头来，看着苏砚辞。那双曾经楚楚动人的眼睛里，此刻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是恨还是怕的东西。赵天宏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："你等着。"然后转身带着所有人走了。院门被摔上，回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荡了好几圈。

    苏砚辞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一地狼藉。香灰被风吹起来，在暮色中打着旋，落在那丛青竹的根上。他没有立刻去收拾那些被翻乱的东西，只是站着，把今天每一个人的表情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都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他走进堂屋，从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，取出了那本完好无损的《命理通鉴》和那册移灾术原始记录。烧？当然没烧。那些东西是他用来掀桌子的。

    只是现在，桌子还没到该掀的时候。

    赵家人走后，苏砚辞花了两天时间把堂屋重新收拾干净。被扯下来的书重新归位，香炉的灰倒掉换新，供桌上的三清像被他用湿布擦了一遍。院子的青竹被踩歪了两根，他用竹竿重新撑了起来。一切恢复原状之后，他锁好院门，开始做正事。

    他把那册移灾术原始记录翻了出来，里面有七次转移的完整记载：每一次的时间、对应的煞气分量、转移之后施法人和受法人各自的命格状态变化，甚至包括每一次完成之后林婉娘脸上的"气色变化"备注。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文档，每一页都拍好照片。然后他翻出赵家邻居在朋友圈发的那几条含沙射影的动态，以及镇上几个微信群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