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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“
陈父闷着头抽了一袋烟,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说:“我家闺女,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。只要那人待她好,就成。“
亲事就这么定了。
婚礼是在三月廿八。
那天太阳好得出奇,把车轮坪村晒得暖洋洋的。张家的三间土坯房前一天被里里外外刷了一层白灰,墙根下还撒了松枝,一走近就闻到清冽的松香味。门楣上贴了红纸剪的双喜字,是张兰轩亲手剪的,他手巧,剪出来的喜字边角还带着缠枝莲花的纹样。
酒席摆在晒谷场上。全村人都来了,大人小孩加在一起,坐了四桌。桌子是各家拼凑的,高的矮的方的圆的,桌面上铺着红布——其实是从张兰轩的书箱里翻出来的一块旧红绸,洗得颜色都快没了,但铺开来好歹是一片红。
菜是各家凑的:张家杀了一只鸡,隔壁太公家送来一条腊肉,陈珏家拿来一篮子鸡蛋,还有几家端来了自家腌的咸菜、晒的笋干。最稀罕的是村尾阿福叔从高陂镇上买回来的一条草鱼,足有二三斤重,红烧了一大盆,摆在桌中央,油汪汪的,香气把几个小孩馋得直咽口水。
张振勋换上了一身新衣裳。那衣裳是母亲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,靛蓝色的土布,裁得宽宽大大的,穿在身上有些晃荡——母亲怕他再长个子,特意做大了一圈。他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,也是母亲做的,千层底,针脚密密麻麻的,走起路来软和得很。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不像自己了,像换了一个人。
新娘是太公的儿子及村友用一顶竹轿抬来的。轿子其实是一把竹椅子,两边绑了两根竹竿,上面搭了一块红布。陈珏坐在里面,头上蒙着一块红盖头,看不见脸。轿子沿着村口那条黄泥路晃晃悠悠地过来,后面跟着几个吹唢呐的——说是吹唢呐,其实就一个人,腮帮子鼓得像蛤蟆,吹出来的调子忽高忽低,倒也有几分喜气。
拜堂是在张家的堂屋里。堂屋正中供着张家的祖宗牌位,张兰轩和妻子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。张振勋和陈珏并排站着,张振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余光里看见陈珏的红盖头纹丝不动,心里暗暗佩服她沉得住气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“
“二拜高堂——“
“夫妻对拜——“
对拜的时候,他弯下腰去,看见陈珏那双穿红绣鞋的脚。鞋面是新的,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。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,两个人在菜地里种菜,她的手碰到他的手,也是这双穿绣鞋的脚踩在泥地里。那时她还穿着蓝布旧鞋,鞋帮上沾满了泥点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——“
晒谷场上的酒席一直吃到天黑。张兰轩难得地喝了几杯酒,脸上泛着红,拉着太公的手一遍一遍地说“感谢乡亲们“。
张振勋被几个同龄的后生灌了两碗米酒,脑袋晕乎乎的,靠在祠堂的墙根底下吹风。月亮已经上来了,圆圆的,挂在那棵老桃树的枝丫间。他望着月亮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。
他成亲了。
他有媳妇了。
他张振勋,车轮坪村最穷的放牛娃,成亲了。
洞房里点着一盏油灯。陈珏坐在床沿上,盖头还没掀。张振勋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,定了定神,才走过去。他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,不知道该先说什么。后来他想起母亲交代的,伸手去揭盖头。手指抖得厉害,揭了两回才揭下来。
油灯底下,陈珏的脸红红的。她低着头,睫毛垂着,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。她今天梳了头,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,插了一根银簪子——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。簪子头上的银花在灯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……“张振勋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来。他咳了一下,重新说:“你饿不饿?外头还有吃的,我去给你端——“
陈珏忽然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坐吧,“她说,“我又不是不认得你。“
张振勋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床板咯吱响了一声。两个人肩并肩坐着,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。油灯在桌台上噼啪跳了一下,灯芯结了个花。
“你的手,“陈珏忽然说,“伸出来。“
张振勋把手伸过去。陈珏握住他的手腕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她的手温温的,掌心的茧蹭着他的皮肤。她低下头去看他的手心,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你手上的茧,比我的还厚。“
“我干活干得多。“张振勋说。
“我知道。“陈珏松开他的手,把自己的手叠上去,比了比。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,但指节同样粗大,同样有茧。“以后,“她说,“你干活的时候,我帮你。“
那一夜,油灯亮到很晚。窗外头,桃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婚后第三天。
张振勋是被饿醒的。他睁开眼,天刚蒙蒙亮,屋顶的瓦缝里漏下几线青白的光。他翻了个身,旁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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