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十九章 两面  品重醴泉张弼士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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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也没有人知道他派自己的二儿子张彬郎作为联络人往返于南洋各埠,更没有人知道那个每次经过槟城都会在茶室坐一下午、跟不同的人交谈、再在当天傍晚乘船离去的青年人,手里捏着的名单上有多少名字。

    光绪三十三年春,巴达维亚。

    张振勋在裕和行的账房里锁好了门。那扇门是铁皮包木的,外面上了两道锁,里面还有一道暗闩。即便是黄阿福,也只有在他允许的时候才能推开它。此刻他独自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一本不是给任何人看的账册——封面上没有写年份,没有写名目,只有一行字,写着“杂项备用”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:

    “四月十一日,汇出,以教育基金名义。收款人:香港德辅道中李记商行转。”

    他搁下笔,从铁皮箱里取出两叠纸币和一封牛皮纸信函。信函里装着一张转汇单,收款人处填着“李记商行”,地址后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小字——“转孙”。他把信函封好,跟纸币一起放进一只普通的木匣里,然后叫黄阿福进来。

    “送去香港。交给德辅道中李记商行的李老板本人。”他把木匣递过去,“不用回执。送完了就不要提了。”

    黄阿福接过木匣,没有多问。他跟了张振勋几十年了,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,什么时候不该开口。他只是把木匣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,张振勋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。他坐回桌前,把那本“杂项备用”的账册翻回前几页,用手指划过那些已经有些泛黄的条目——“六月,汇出,以赈灾名义。”“九月,汇出,以商务考察经费。”每一笔都是干净的,干净的线索、干净的转手、干净的名目,干净到即便是朝廷的账房先生来查,也只会看见一个南洋富商的合法开销和慈善记录。

    他把账册合上,锁回铁皮箱里,然后把钥匙收进贴身的暗袋。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巴达维亚港的黄昏,忽然想起上次在槟城见孙中山时他说过的一句话:“您留着那三分怀疑。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出来又琢磨了一遍,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:“只剩两分了。”那剩下的一分留着给自己,留着一个生意人面对一切不确定的未来时最后的那层底线。

    他关上窗,走出账房,融进了巴达维亚暮色初临的街巷里。那间锁着的账房和那本“杂项备用”的账册在暗处继续存在着,像一座被埋在地底的、无人知晓的暗窖。里面存着的不是酒,是别的。是另一种正在缓慢发酵的东西,要等到很多年以后才有人把盖子打开,闻到它的气味,看见它的颜色。

    那是张振勋一生中最“两面”的几年。他在清廷的红顶子底下做着朝廷的官,又在暗处用南洋的银子缝着一件还没成形的、也许永远成不了的衣服。他这样做不是因为他精于算计、不是因为他善于投机,而是因为他在南洋学会了在季风和洋流之间借力——季风来时扬帆,洋流变时转舵,船始终朝着前方走。他知道清朝这根旧桅杆撑不了太久,也担心新船还没造好前旧船就散了架,他能做的就是一边加固旧船边的水密舱,一边私下给那些正在造船的人递上几根木料。

    多年后人们回头看他的选择,有人把他归类为“两面下注的投机商人”,有人把他拔高为“暗中支持革命的开明绅士”,可他自己没有给那段日子下过任何定义。他只是在做他觉得该做的事情——让酒继续酿,让路继续修,让子孙们继续在他们选好的方向上前行,让那根在历史的风暴里被吹得弯了又直、直了又弯的老桅杆,再多撑一阵。只要船不翻,总能等到风平浪静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后来的历史书上没有写张振勋的名字出现在同盟会的名单里,可他做了一件事——在辛亥革命爆发之后,他公开宣布将张裕酒厂的股份划出一部分捐给新成立的民国政府。那是他第一次公开地、不带遮掩地选了一边。而宣布那天他在烟台酒厂的酒坊里,看着窗外的东山坡上那些葡萄藤已经在春风里泛出了细碎的绿芽。看着那些芽,他心里很清楚——那道他站了多年的分界线,至此已经消失了。他的身后只剩一片已经合拢了的、被踏实的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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