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五章 围城之战 (22)两条河流  天宁岛囚徒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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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场战争里,他见过太多的“决定“,太多的“还请谅解“,太多的“为了大局“。大局是什么?大局是辻政信的野心,是师团长官的仕途,是东京那些从未闻过硝烟味的参谋们的地图推演。而他,水上源藏,只是大局里一颗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。

    他也没纠结怎么就让带这点兵力去增援密支那。

    纠结是年轻人的特权,是辻政信那种人的专利。对于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兵来说,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。1000人和120人,在绝对劣势面前,区别只在于尸体堆的大小。

    他其实早就心灰意冷,凄凉回应川道高士雄道:

    “命令接悉,“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对于不能在云南战场与师团主力共存亡,深感遗憾。但在密支那必将竭力完成任务。今日一别,恐难再晤,请参谋长代向师团长致意。“

    “恐难再晤“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,从电话线的那一端滚落,砸在川道高士雄的耳膜上。他想说点什么——安慰?鼓励?道歉?——但水上源藏已经放下了电话。

    “咔哒“一声,清脆而决绝,像一扇门被关上,又像一颗心被锁上。

    水上源藏说完便放下电话,神情麻木地处置好部队分调安排。

    他站在寺庙的院子里,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,像一道道水帘。他看着士兵们从卡车上下来,又上去,看着装备被卸下,又被装上,看着荻尾勇少佐——那个年轻的、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大队长——接过指挥权,向他敬礼,然后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他心中一时挂念起留在滇西服役的儿子水上澄。

    澄今年二十四岁,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五期,和他一样瘦削,一样沉默,一样有着过于深邃的眼睛。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,在芒市的一家小酒馆里。澄喝醉了,说了很多话——关于战争的厌倦,关于未来的迷茫,关于一个他在腾冲认识的、有着棕色眼睛的缅甸姑娘。水上源藏没有责备他,只是静静地听着,然后在分别时,把一块家传的怀表塞进了儿子的口袋。

    “活着回来,“他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。“

    让副官找来纸笔,写去一封告知去向的家信,托荻尾勇带回去转交给儿子。

    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    “澄吾儿:父奉命赴密支那。此行艰险,未必能归。怀表是祖父遗物,望妥善保管。若战事不利,不必强求玉碎,保存性命,侍奉母亲。父字。“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塞进一个防水的油纸信封,封上火漆,交给荻尾勇。那个年轻的少佐接过信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水上源藏摆摆手,转身走向卡车。

    放下牵挂,到此刻行驶在前往八莫转往密支那的公路上,水上源藏心里非常悲观。

    车窗外的黑暗像一堵流动的墙,偶尔被闪电撕裂,露出丛林的轮廓——那些扭曲的、像鬼爪一样的树枝,那些巨大的、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树叶。雨水拍打着车顶,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。

    他已有种有去无归的预感。

    这种预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清醒的、近乎冷酷的认知。像一位老渔夫,在出海前就闻到了暴风雨的气息。像一位老医生,在把脉时就知道了结局。他五十二岁了,打过太多仗,见过太多死亡,知道什么样的任务可以完成,什么样的任务只是仪式。

    眼下时局跟个人命运一样毫无希望可言,日本帝国正一步步走向末路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,沉在他的胃里。不是叛国,不是动摇,只是一个老兵在漫长黑夜里的、对自己诚实的独白。他想起1905年,日俄战争胜利时,举国欢腾,他是军校的学生,在东京的街头游行,高呼“天皇万岁“。他想起1937年,南京入城时,他骑着马,从中山门进入,街道两旁是欢呼的士兵和沉默的百姓。他想起1942年,缅甸战役初期,英军溃败如羊,他追击到仁安羌,看着那些投降的印度兵跪在地上,眼里是恐惧和茫然。

    那些都是真的。但此刻,在这条被雨水淹没的公路上,那些“真“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另一个人的记忆,像一部看过的电影。

    帝国正在耗尽它的血。豫中的攻势消耗了太多兵力,太平洋的岛屿一个个失守,缅甸的公路一条条被切断,本土的城市在B-29的轰炸下燃烧。而他自己,正被派往一个注定失守的城市,带着120个人,去对抗一个集团军。

    卡车在泥泞中颠簸,像一艘在波涛中挣扎的小船。水上源藏闭上眼睛,让雨水和黑暗将自己吞没。

    夜色中的南京城,辻政信这会颇有些得意地躺在寓所卧榻上。

    卧榻是原房主留下的,红木框架,雕花床栏,铺着丝质的被褥。辻政信不喜欢这种软绵绵的床,他更习惯军营里的硬板床,但此刻,在这张床上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堕落的舒适。

    他翘着腿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西式吊灯的水晶坠饰。吊灯没有开,但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,让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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