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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时候,在战场上抓了一批太平军的随行人员——其中有一个年轻人,不是太平军的人,手里拿着一叠纸和一支笔。
"那个人怎么了?"隰衡问。
商贩摇了摇头。"被清军抓了。说是太平天国的''文书'',要押到南京大营去审问。"
隰衡闭上了眼睛。
文书。沈青崖被当成了太平天国的文书。
清军不会审问。清军只会杀人。
他当天夜里做了最后一次努力。他找到了城外清军大营的一个千总——用银子买通了他,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"从广东来的年轻文人"。
千总收了银子,想了想,说:"你说的那个人?有。前天押过来的。关在后面的棚子里。"
"他还活着?"
"活着。但明天就不一定了。明天要斩一批贼匪的文书。"
隰衡给了千总更多的银子。"让我见他一面。"
千总犹豫了很久,最后答应了。"一盏茶的功夫。我在外面看着。"
沈青崖被关在一间用竹篱围成的棚子里。棚子很矮,他只能蜷着腿坐在地上。他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脸上有好几道血痕——是被押解的路上被打的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隰衡蹲在篱笆外面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"先生。"沈青崖的声音嘶哑,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铺子里喝茶。"你来了。"
"我来了。"
"你不该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手从篱笆的缝隙里伸出来——手上也有血痕,指甲里有泥。隰衡握住了他的手。
"先生,"沈青崖说,"我有一件事要求你。"
"说。"
"我的本子。在后墙的砖缝里。你拿到了?"
"拿到了。"
"替我记下去。"
隰衡的手收紧了。
"我不只是让你记录。"沈青崖的声音低下去了。"先生教我的那些——那些道理、那些规律——我都写在后面了。不只是你说的话,还有我自己的理解。有些理解可能不对,但——那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
"先生,"沈青崖抬起头来,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隰衡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怨恨,是一种清澈的、安静的坦然。"我不后悔。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我的良心。"
隰衡看着他。
他想起了凌骁。凌骁死前也说了类似的话——"值不值我不知道。但我不能看着不动。"
他想起了赵孤城。赵孤城死前也说了类似的话——"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能死在战场上。"
这些人。他们活的年岁各不相同,死的理由各不相同,但 dying 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一样——一种隰衡永远不会拥有的坦然。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,所以知道自己为什么死。
"先生,"沈青崖又说了一遍,"替我记下去。"
"我记。"隰衡说。
千总在篱笆外面咳嗽了一声。时间到了。
隰衡站起来。他的手从沈青崖的手上松开的时候,感觉到了指尖的凉意。
"先生。"沈青崖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隰衡没有回头。他走了。
第二天清晨,清军大营的刑场上斩了一批"贼匪文书"。
隰衡站在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,听见了刀落下的声音。声音很脆,像劈竹子。
他站在那里,从清晨站到了中午,从中午站到了傍晚。太阳从东边转到了西边,他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一整圈。
傍晚的时候,他走到千总面前,给了最后一笔银子。
"帮我收殓。"
千总认出了他,点了点头。
隰衡拿到了沈青崖的遗物——除了那个本子之外,他的遗物很少:一件血衣、一双破鞋、一支秃笔。
隰衡把血衣叠好,把破鞋放齐,把秃笔插在衣襟上。
他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了南京。
走了十里路之后,他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坐了下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,打开来,翻开了沈青崖的本子。
本子的最后几页,是他没有在南京的破屋子里看到过的内容。沈青崖在最后几天里写的——
"先生教我读史。我读了很多。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先生不是在教我读史,先生是在教我怎么''看''。看一个人、看一件事、看一个时代,不是看它的表面,而是看它的''根''。根在哪里?根在人心里。人心怎么想,天下就怎么变。"
"先生活了——先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活得明白。我不问先生是谁、从哪里来。我只知道先生教我的东西是对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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