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小哥凌晨悄悄咪咪回家，次日伯裘帮他在书院告了假，只道偶感风寒要回家养病。詹家老爹本来觉得这顽皮小子是装病，可看他四体不勤地歪在榻上，时不时脸上现出潮红，也觉得不太对劲，就随他任性去。

    詹母一琢磨，却有了别的想法，叫来管家娘子，嘀嘀咕咕一通，小儿近来总偷偷躲着洗亵裤，还把床单团起塞进床底，不是思春又是什么？她雷厉风行地，张罗着找媒婆，又要想法子教小儿一些规矩。

    詹小哥对此毫无知觉，午睡醒来正神思昏沉，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有蛰痛，扒开了看了看，小腹上、大腿腿根，有一片片将要破皮的红。

    昨夜汤池中，狐狸又哄又求地说“只蹭蹭，不干别的”，确实也没怎么干别的，但一蹭起来就没完没了。

    “哇啊啊——”回忆起其中种种，整个人又烧了起来，他独自在房里羞得大呼小叫地，将脸埋进置冰的铜盆，等脑袋冻麻了，才岔着腿四处找药，一边在心里骂起某只下流狐狸。

    “阿嚏！”

    听到声音，老者拄拐的手一抖，战战兢兢偷眼看侧后方，除了打在墙上长长的影子，那里什么人也没有。

    那妖人大概是使了什么隐身术，或是化作路人藏在附近......他心想。

    自从在胭脂窟见识那几乎焚尽天地的孽火，又被倒提着穿越黄泉，一日千里地到了这应天府，那妖人当着他的面掰开一个太极形状的东西，一尾鱼在手里游了游，便整个人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这样离奇的妖术，让他怎能不畏惧？！更何况，那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，眼都不眨便将两个活生生的人烧成了灰烬，徒手一抓，便取了自己一魂一魄，要挟说若不老实办事，魂魄将永世被厉鬼啃噬......

    他弯腰驼背，装作气力不济的样子，暗暗打量身后：妖人果真跟在附近监视？

    “做这个鹌鹑样是要给谁看？”

    冷冷的声音似乎就响在耳畔，老者瞳仁一缩：“是......是......”

    他握紧了拐杖，拼命镇定了心绪，又将腰背挺了挺，匆匆往前走。

    在他身后，于脚跟的阴影中，有一团更黑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，随他的步伐平平前移。

    街上人声攒动，穿过罗帛市的热闹街道，不一会儿就到了街角。这里矗立着一家气派的灯笼作坊，紧邻绸缎庄与颜料铺，名为徐记灯坊，匾角挂一串风干的竹篾作穗，在清风中晃晃悠悠。

    跨过止财石，迎面是呛人的竹屑味。一个小子正用度篾刀劈开一根毛竹，青黄篾片飞溅，另一个约莫才十二三岁，蹲在那里偷偷用竹篾编蝈蝈，听见人来，方才哑声吆喝一声：“新到的羊角灯——”一旁的竹竿上搭着半成品灯架，形如蛛网，正在阴干。

    进了前厅，北墙挂着各式成品灯笼，两个穿绸的中年人走在老者前头，伙计拱手笑迎：“客官万福！可是要选灯笼？小店新扎的官灯、纱灯、走马灯，都是上等竹骨细绢糊的，风吹不破，雨打不湿。”

    中年人打量着货架：“家中老太太做寿，需一对喜庆的挂堂前。”

    伙计引人看货，见到穿着寒酸的老者一瘸一拐到了店里，并不太想花心思敷衍，好在还没开口，老者就摆手：“且看看。”倒也省事。

    影子斜斜掠过厅堂，走近柜台，那里坐着个穿靛蓝棉布直裰的胖子，耳后夹一支描金笔，正“啪嗒啪嗒”拨算盘。

    直到老者到了面前，胖子才抬眼，堆起笑来：“客官要什么灯？”

    老者咳嗽一声，压低嗓子：“要一盏走马灯，灯上画逆水行舟。”

    所谓逆水行舟，不过是暗指顶风作案的黑生意。

    “哦？”胖子眼睛眯了眯，追问道，“灯油用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三更雨，五更收。”

    夜里的交易，天亮前散伙。

    将老者又看了看，胖子收了算盘，从柜台后头出来：“客官要的货就在后头备着呢，请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掀开一面竹帘子，帘子后是两扇厚重的门，过门一个小厅，往前又经过两扇厚门，方才到了中庭，如此与前店相隔绝，店里哪怕是众人喊叫，庭内都未必听得到。

    高高的横梁下，制灯的匠人器具一应俱全，墙角阴干架上悬着半干的彩灯，一画工模样的人正描着《蟠桃会》，金粉从灯面扑簌簌落下，混进木屑灰里。听到胖子的脚步声，他手上一抖——寿星佬的额头多了颗痦子。

    画工搁下笔，跟在几人后头走了过来，按说，作坊里预制的灯笼都备在这里，但胖子脚步不停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妙正法师怎么没一起来？”

    “手上有好货要硝制，离不得人。”胖子随口问，老者也信口敷衍着。

    绕过中庭直走到后院，有刺鼻的桐油和生漆的气味，仓房里只有扇小窗，光线阴暗，照出角落里几个灯架和地上杂物。胖子住了脚，也不客套，转身就问：“老丈带了新货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