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书院里各研其学，詹小哥凭着记忆画出无头鬼的号牌，拿去经义斋打听，斋里的秀才正练着八股文，大都没理他，也有热心的，凑到一起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这几个不乏参加乡试好多次的，最终下了结论：“虽说上头的字没了，但形制是江南贡院的，这是考棚杂役的牌子。”

    一个秀才信誓旦旦道：“我家族伯的仆人的侄儿就在江南贡院做活，这牌子他也有一块，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夜里往地府去时，詹小哥便把无头鬼的身份对伯裘说了，还抱怨说，这点小事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，何必劳自己大驾。

    伯裘：“你行事乖张，打听什么怪事，都不会让人起疑。”

    这话听在耳里，詹小哥也不知是喜是忧，最近他也发觉了，书院里众生对他敬慕者多，却没有真正亲近的，狐狸爱答不理的冷脸，可能拦住了不少相交，他也断然不会主动寻求旁人帮助。

    哎，狐狸在人间能仰仗的也就只有我了，他不禁有点沾沾自喜：“既然知道无头鬼是谁，那要不要去贡院里打听打听，看脑袋到底埋在哪里了？”

    伯裘摇了摇头：“前年科考时，江南贡院出了两桩命案，曾经轰动一时，死者之一是个颇有文名的考生，人称文曲星降世，结果还未入考场就被杂役所杀，杀人的杂役随后割头自尽。”

    “割头自尽？”

    “官家说法是用农家铡草刀铡的。”

    詹小哥：“这个自尽的杂役不会就是无头鬼吧？可看他脖子上的切口不像......”

    “是他，而且是横死。所谓自尽，不过是因为真相难查，加之迟迟找不到死者头颅，官家胡乱结案罢了。”

    黄泉阴冷，二人并肩走着，长袖遮掩下，伯裘勾住他的手，漫不经心道：“不止是江南贡院，前年的科考，浙江、江西、广东等地，都有考生死于非命，共计七名，按理这些横死之人的魂魄会进入枉死城，但我查了城中名录，七人无一个在册。”

    詹小哥想到喜庄的抢亲，看了伯裘一眼。

    只一眼，伯裘便知道了他的意思：“喜庄抢的是黄泉路上的新鬼，七名考生则是根本就没入地府——有人在他们死时便偷走了魂魄。”

    这里头或许有恶鬼的勾当，也可能是修邪术的恶人所为。要知晓七个魂魄的下落，与书生先后赴死的杂役无头鬼，或许是唯一的调查入口。

    詹小哥叹了口气：“连脑袋都没了，我看他已经傻了。”

    伯裘：“地府审鬼时，有一种可以让无头鬼吐真言的法子，需要用药、以及针灸，是个精细活。我上回试过一次，只探知到无头鬼的头颅在书院方向。”

    詹小哥一乐，抓着他的手前后摆荡：“笨手笨脚的狐狸，果然还得靠我这个精细人儿~”

    二人说完正事，又嘀嘀咕咕闲话了好一阵，他们走在前面，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。

    詹小哥突然想到个问题，他早就想问了——“我说，你今天为什么跟我一起走？”

    一行除了引路的青面鬼，还有伯裘，甚至牛头鬼。

    青面鬼接了人后一直没插得上话，这时忙接口道：“詹小哥不是想要药具吗，今儿个就给你买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，”他拍手道，“牛老大是来付账的。”

    牛鼻子喷出两管粗气：“哼！”

    詹小哥又看向伯裘：“那你......”

    青面鬼抢答：“咱们去的是罗刹海市，那地方不好找，所以请了无常大人带路。”又说，“原本阴曹司还有个兼差的活无常，她在时还能带咱们过去，可不巧前些日子刚辞了差事。”

    詹小哥：“罗刹海市......”

    “小哥有所不知，相传罗刹海市随水流飘移，也有人说它是被一只巨龟驮在背上，能日行千里，甚至能潜入海中。平时无日无月，唯有丑月才显露真容。”

    前方突兀地出现了一口井，牛头鬼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詹小哥刚到地府那会儿就去过，还在那儿被牛鼻子抓了回去：“那地方不过是一处沙洲，光秃秃的。”

    青面鬼很兴奋：“小哥去过？那肯定是没碰上日子！海市多奇珍异货，各色买卖人都有，卖活心的、卖法宝的、卖利器的数不胜数，好玩的紧！”他像是亲自去过似的，“小哥若是兜里有银钱，还能去买那烟花鸟共度良宵，听说媚意天成，最喜你这种年轻力......”

    还没说完，就被伯裘一脚踢下井去。

    詹小哥想起往事，莫名要摸屁股，伯裘却牵起他的手：“走？”

    见人点了头，才携手跳下去。

    许久未见萱春，她气色像是比从前更好：“辞了阴曹司的劳什子差事，回到海市做奸商，当然更舒心了呀~”

    詹小哥：“什么？你不会就是之前那个活无常？”

    萱春伸出一根葱白的指头，摇一摇：“半个，是半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