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策马沿官道缓缓前行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拄著拐杖站在路边,没有跪。
他只是朝着朱明远的方向深深一揖,揖到整个上身都弯了下去。
他旁边的小孙子也跟著作揖,动作笨拙,险些一头栽倒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御营第一镇在前开路,第二镇殿后,中间是随行的文臣、内侍和辎重车队。
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官道上蜿蜒数里。
一万匹战马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涌成一条灰黄色的长龙,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。
李邦华骑在马上,跟在朱明远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。
他看着官道两侧那些跪拜的百姓、那些捧著吃食的妇人、那些追着骑兵跑的孩子,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老臣活了七十年,在朝为官四十余年。这样的场景,老臣只在书里读到过。”
倪元璐在一旁接口道:“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自太祖皇帝北伐蒙元以来,大明朝已经快三百年没见过这般场景了。”
李邦华点了点头,目光追随着前方朱明远的背影,感慨道:“陛下在山东做的那些事说来说去不过四个字:顺应民心。”
许直策马跟在两人身后,一直沉默著。
他是那种不轻易说话的人,但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道:“这些百姓,给了一口饭吃就感恩戴德。这也是我们为官的职责!”
队伍走了将近两个时辰,官道两侧的百姓才渐渐稀疏。
但每隔几里地,仍然有人在路边等著。
有的是附近村子的村民,有的是赶了几十里路来的流民。
他们站在路边,有的手里捧著东西,有的就只是站着,默默地看着这支队伍从眼前经过。
朱明远骑在马上,一路沉默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这些百姓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。
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,不知道什么忠君爱国,但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。
给他们一口饭,他们就记住你一辈子。给他们三亩地,他们就愿意把命交给你。
可这么好的百姓,大明朝愣是把他们逼得流离失所,逼得揭竿而起。
陕北那个驿站里那封裁撤公文,逼出了一个李自成。
河南那几个被官府逼死了家人的流民,烧了大明朝的半壁江山。
不是百姓负了大明朝,是大明朝负了百姓。
朱明远收回思绪,目光扫过队伍前方的官道,心底盘算著此行的路线。
从济南到登莱,走陆路大约六百里。
六百里路放在平时不算什么,但他带的是近三万人的大军,加上火炮、辎重、粮草,队伍绵延数里,每日行军撑死了走四五十里,至少要走半个月。
而到了登莱之后,再走陆路从山东南下南京,路程不下两千里。
沿途还要经过左良玉的地盘和刘良佐的防区,变数太多,时间也太长。
走海路就快多了。
从登莱出海,顺着北风南下,十日内可抵南京。
登莱水师这一年多来已经扩充了不少船只,运送三万人绰绰有余。
而且现在是八月,不是东海的台风季,海上风浪小,风险极低。
他转头对李若琏道:“登莱水师的船只,准备得如何了?”
李若琏策马上前,抱拳道:“回陛下,方公公前日已经传回消息,登莱水师集结了大小战船一百二十余艘,运输船八十余艘。
配战船护航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朱明远点头:“海上的风浪如何?”
“回陛下,登莱水师的曾提督说了,八月到九月是东海最平稳的季节,一年之中没有比这时候更适合出海的。
北风正好顺风南下,十日可至南京。”
“好。”朱明远一锤定音,“走海路。”
八月的山东,秋风渐起。
午后的阳光虽然还带着几分灼热,但已经不像七月那样烤人。
官道两侧的田野里,麦子已经长到了小腿高,绿油油的一片,在风中翻涌著细碎的波浪。
沿途经过的村庄虽然大半还是空的,但已经有了生机。
新修的沟渠里淌著浑水,新开垦的田垄上有人在锄草,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闹。
天色将晚时,队伍在一处开阔地上扎营。
王承恩带着几个小太监支起了帷帐,李若琏带着锦衣卫在营地四周布置了哨位。
朱明远坐在篝火旁,端著一碗热茶,望着夜色中连绵不绝的营火。
营火星星点点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,三万人的营地像是一座突然冒出来的城池。
远处传来士卒们唱军歌的声音,五音不全但粗犷有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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