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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章 南京之夜(三)枪声响了。
一百杆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,铅弹像暴雨一样扫过秦淮河的河堤。
跑在前面的十几匹战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,嘶鸣著栽倒在地。
柳祚昌的坐骑被击中侧面,整个马身横著倒了下去,把他压在下面。
他的腿被马身压住了,疼得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。
跟在他身后的家丁们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,丢下武器跪了一地。
御营士兵走过去,把柳祚昌从马下面拖了出来。
他的右腿已经断了,断骨从皮肉中刺出来,白森森地对着月光。
他痛得满头大汗,嘴唇哆嗦著,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安远侯柳祚昌,”千总低头看了他一眼,“图谋叛逆、武力拒捕、企图潜逃。带走!”
两个士卒架起柳祚昌,拖着断腿的安远侯往城中的锦衣卫大狱走去。
秦淮河的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,水面上倒映着对岸无数窗口后面惊恐的目光。
在南京城的另一边,东宁伯焦梦熊的府邸是最后一个被攻破的。
不是因为焦梦熊抵抗得最顽强,而是因为御营先去了别处,把东宁伯府排在了查抄表上的倒数第二位。
焦梦熊在被围的时候没有抵抗。
他让家丁放下武器,自己穿着一件素白的孝衣。
那是他临机一动决定的,他甚至往头上撒了一捧香炉灰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负荆请罪的老人。
然后亲自打开了府门。
“老朽有罪。”他跪在御营士兵面前,满头的香炉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老朽不该听信高起潜的蛊惑,不该参与魏国公的密谋。老朽愿以死谢罪,只求陛下饶过东宁伯府三百余口无辜妇孺。”
带队的御营把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焦梦熊,图谋叛逆,全府上下全部拿下!”
焦梦熊被带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宁伯府的大门。
那扇门上挂著洪武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。
在他很小的时候,父亲指著那块匾告诉他,那是太祖高皇帝赐给焦家祖上的。
两百五十年了,匾额上的金字已经斑驳褪色。
而在这一夜最核心的位置,魏国公府正在承受最猛烈的打击。
魏国公府不是一般的宅院。
经过徐家十一代人的经营,这座府邸本身几乎就是一座小型堡垒。
院墙的四角修有四座箭楼,箭楼上有垛口,垛口后面常年备着弓弩和火铳。
魏国公府的五百家丁也不是普通家丁。
他们中的很多人是从军中退役的老卒,按月领军饷,每日操练,装备和训练水平远超一般的卫所兵。
开战之后约莫一炷香功夫,魏国公府的前门依然没有被攻破。
府中的家丁依靠箭楼和院墙居高临下地还击,不断从箭楼上射下密集的箭雨。
御营几次试图用撞锤撞开大门,都被箭楼上的火铳和弓弩压了回来。
然后炮声再次响起。
第一发炮弹击中了西南角的箭楼。
箭楼的垛口被轰出马车大的豁口,两个家丁被碎石和气浪从箭楼上掀了下来,摔在院墙内的石板地上,当场毙命。
第二发炮弹击中了东南角的箭楼。
箭楼从中间裂开,上半截结构在烟尘中缓缓地倾倒下去,砸在院墙外的巷子里,扬起漫天灰尘。
第三发和第四发炮弹没有打箭楼。
它们越过了院墙,落在了魏国公府内院的正堂顶上。
正堂!
那是魏国公府的核心,挂著中山王徐达画像、供奉著徐家十一代先祖牌位的地方。
连续两发铁弹砸穿了屋顶上的琉璃瓦,贯穿了三层梁柱,直直地砸进了正堂的祖宗神龛。
神龛中顿时木屑纷飞,香炉炸裂开,几十块黑底金字的先祖牌位在爆炸的气浪中被震得四散纷飞,高高地抛了起来,然后重重地摔在青砖地面上。
牌位落地的那一瞬间,徐文爵浑身一震。
他此刻正躲在正堂后面的第二进院子里,被五十多个心腹家丁围在中间。
当他看到正堂的屋顶塌下去的那一刻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是徐家两百五十年的祖宗基业。
那是中山王徐达、魏国公徐辉祖、定国公徐增寿。
徐家十一代人的灵位。
“开门!”他嘶声喊道。
他已经顾不上什么气节,什么世袭罔替的荣耀,什么两百年祖宗的尊严。
他只想活命。
“开门——投降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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