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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四川局势(一)十月末的川东,秋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。
长江水涨了三尺,浑黄的江水裹着泥沙和断木从上游奔腾而下,拍在重庆城外的石堤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浊浪。
朝天门码头上原本泊著的几十条商船和渔船早已被拖上了岸。
横七竖八地倒扣在石板路两侧,船底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胀。
码头正对的城墙脚下,新搭起来的粥棚一个挨着一个,棚顶的油布被雨打得噼啪作响,棚子下面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
都是从川北逃过来的难民,拖家带口,衣衫褴褛,端著破碗排成长队,在雨中瑟瑟发抖。
四川巡抚龙文光站在朝天门城楼上,身上的官袍被雨打湿了半截,他浑然不觉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。
从六月接到圣旨到现在,整整四个月,龙文光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四个月前,他还是四川巡抚,衙门设在成都城里,手底下管着全川十三府的民政钱粮。
六月二十四,崇祯皇帝的圣旨从济南府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成都。
他和按察使陈士奇、总兵刘佳胤、参将曾英四个人同时接到了调令。
旨意上的措辞非常干脆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放弃成都以北所有城池,即刻率所部兵马东撤,退守重庆至巫山一线。
陈士奇改授川东兵备道,刘佳胤改授重庆总兵,曾英改授夔州参将。
旨意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话:不许恋战,不许分兵,更不许北上救援成都。
他是四川巡抚。守土有责。
放弃成都以北。
那等于把大半个四川拱手让给张献忠。
换了任何一个巡抚,这个决心都不是那么容易下的。
御史台那边如果追究起来,一个弃土不守的罪名就够他掉脑袋。
但龙文光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不是因为他怕死。
他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,从天启初年开始就在四川做官,从郫县知县做到成都知府,从成都知府做到四川巡抚。
四川的山川地理、人情世故、赋税钱粮、卫所虚实,他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。
正因为太清楚了,所以他心里明白皇帝说得对。
成都根本守不住。
剑门关一破,成都平原门户洞开。
从绵州到成都不过二百里路,中间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。
四川本地的卫所兵加起来不到三万,分驻在成都、重庆、泸州、叙州几个大城。
彼此之间隔着数百里山路,根本来不及集结。
而张献忠的大西军不下十万人,裹挟著从湖广一路卷过来的流民和溃兵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如果硬要去救成都,结果就是把仅有的三万兵全部赔在成都城下。
然后重庆也守不住,夔州也守不住,整个四川就会被张献忠一口吞掉。
于是他在七月初带着巡抚衙门的一应文卷印信,和陈士奇、刘佳胤、曾英一道撤到了重庆。
不过沿途他还做了一件事。
就是把沿途州县的官仓全部打开,能带走的钱粮装船运走,带不走的就地分给百姓。
一粒米、一两银都不留给张献忠。
同时他还派了快马通知成都以北各州县的官吏,能撤的尽量撤,不能撤的。
他沉默了很久,在公文上写了四个字:自行为计。
这四个字的分量,只有做官的人才能体会。
到了重庆之后,龙文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重庆府的官仓。
他把存粮全部清点造册,在长江两岸设了十几个粥棚,每日按人头发放。
然后他又派人拿着银子到贵州边境去买粮。
贵州虽然也穷,但比起战火连天的四川,至少还能挤出一些余粮。
他这一辈子在四川做官,最清楚一个道理。
仗打不赢可以退,城池丢了可以再夺回来,但民心散了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。
城外的难民队伍从江边一直排到了佛图关方向的山脚下,少说也有两三万人。
有背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著拐杖的老人,有扛着全部家当。
一个包袱一口锅的青壮汉子。
他们大多数是从绵州、潼川、遂宁一路逃过来的。
走了几百里山路,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,脚底板磨出的血痂和泥巴糊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。
龙文光正望着城外的难民队伍出神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,踩在城楼湿漉漉的石阶上。
他回过头,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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