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地一震。

    “三十年了” 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像两块锈蚀的铁片在互相摩擦，带着血的腥味，“我研究了三十年病毒，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，破解了无数个医学难题。我以为我能战胜死神，我以为我能逆天改命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培养罐里那个安静躺着的女人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，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。

    “可到头来 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。我治不好她的癌症，也解不了她身上的病毒。我做了这么多，杀了这么多人 最后什么都没留住。”

    李晓雅站在玻璃隔间的门口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看着这个曾经把她囚禁在实验室里，每天抽走她一管又一管血的男人；看着这个为了一己私欲，把几十个幸存者骗进地狱的魔鬼；看着这个此刻跪在地上，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的丈夫。

    她看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开口了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，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，没有咬牙切齿的咒骂，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、冰冷的颤抖。

    手里的弹簧刀 “哐当” 一声掉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刀尖砸出一个细小的白点，发出刺耳的回响。

    “常秋笙。”

    “你抽我的血，伪造抗体，用我当诱饵，拿活人当实验品。你把那些信任你的人，一个个推上解剖台，看着他们在痛苦中变成怪物。你这样的人 居然也会爱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。

    “你爱她。爱到可以背叛全世界，爱到可以双手沾满鲜血，爱到可以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”

    她一步步走进玻璃隔间，走到常秋笙面前。鞋子踩过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    这个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孩，此刻没有打他，也没有骂他。她只是缓缓弯下腰，平视着他泪流满面的脸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一直以为，你是个没有心的魔鬼。可现在我才知道，你不是没有心。你只是把你这辈子所有的心，所有的温柔，所有的人性，全都掏出来，一点不剩地给了顾明华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给我们这些人的，就只有冰冷的手术刀，算计，和死亡。”

    常秋笙抬起头，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，狼狈得一塌糊涂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些什么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
    “你研究了三十年病毒 为了她，你放弃了你的名誉，你的底线，你的良知。你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医学家，变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。你帮 i 掩盖真相，你毁了你自己，你毁了我们所有人的人生”

    李晓雅的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常秋笙的手背上，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。

    “我恨你！我真的恨不得现在就捡起地上的刀，一刀捅进你的心脏，为那些因为我而死的人报仇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 我又觉得你好可怜。”

    她直起身，后退了一步，目光落在培养罐里顾明华安静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赢了吗？你赢了 i？赢了病毒？赢了全世界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输了！你输得一败涂地！你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，你牺牲了这么多人的性命，到最后，你还是没能留住她。”

    常秋笙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    “而且，她到死都不知道。” 李晓雅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，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，“她不知道你为了她，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。她不知道这个被你亲手毁掉的世界，有多少个家庭因为她而支离破碎，有多少人在绝望中死去。”

    “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”

    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常秋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，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困兽。他猛地用头撞向冰冷的玻璃罐，“咚” 的一声巨响，额头立刻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“咚！”

    “咚！”

    “咚！”

    他一下又一下地用头撞著玻璃，鲜血顺着玻璃壁缓缓流下来，和罐子里淡蓝色的培养液混在一起，形成一道诡异的红色痕迹。

    “是我错了 明华 是我错了”

    “我不该给你注射病毒的 我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的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 对不起啊明华 我对不起你 我对不起所有人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。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，他靠在玻璃罐上，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了下去。

    整个实验室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上前阻止。

    只有监护仪那道冰冷的直线，还在发出永恒的、单调的长鸣。